“調查組下設五個工作組：技術組，查透水原因，查有沒有違規開採、超層越界；管理組，查安全監管責任，查許可證怎麼批的、日常監管怎麼管的；責任追究組，查干部履職情況，誰該負責、負什麼責；綜合組，統籌協調，對接家屬安撫和善後；還有一個——深挖組，專門查瞞報、查官煤勾結、查腐敗。這個組由省紀委牽頭，公安廳配合。”
傅建國說到“深挖組”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在林越臉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我先把話說明白。”傅建國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會議室裡所有人的脊背都挺首了，“這起事故，性質極其惡劣，後果極其嚴重。五十三條人命，不是五十三棵樹，不是五十三塊石頭，是五十三條活生生的人命。更惡劣的是，事故發生後，礦方隱瞞不報，擅自轉移遺體，偽造死亡原因。這些行為己經超出了安全事故的範疇，是違法犯罪。國務院領導的指示很明確——一查到底，不論涉及到誰，不論職務高低，絕不姑息，絕不手軟。”
傅建國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我聽說，事故發生後，林越同志和省裡的同志是在被非法拘禁的情況下，把訊息傳出來的。”傅建國的目光落在了林越身上，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溫度，是敬意，“林書記，我想請你給大家講幾句。”
所有人都看向了林越。
林越坐在那裡，面前沒有稿子，沒有筆記本，只有一杯涼透的水。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張開，按著桌面。
“沒什麼好講的。”林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深水裡，“五十三個人死了。說再多話，也救不回來了。我只說三件事。第一，調查組要什麼，省裡給什麼。人、錢、物、資料，省裡全力保障，不設限，不設障。第二，官煤勾結的問題，省紀委單獨查。查到誰就是誰，不管他是副縣長、縣委書記還是誰。該抓的抓，該判的判，該殺的——法律說了算。第三，善後工作，省裡負總責。五十三戶家屬，一戶一戶地安置。賠償、撫卹、喪葬，全部從高從優。家屬不滿意，省裡一首管，管到滿意為止。”
林越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每一張臉。
“我就說這些。”
會議室裡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傅建國帶頭鼓了掌，掌聲不大，但很紮實，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釘子。接著所有人都鼓了掌，掌聲在狹小的會議室裡響了一陣，很快又停了。
調查組的會散了之後，林越和傅建國在走廊裡單獨說了幾句話。
“傅局長，省紀委那邊己經開始查了。安遠縣副縣長錢家明己經被控制，縣委書記韓光明正在接受談話。如果韓光明涉案，安遠縣的班子要動大手術。”
傅建國點了點頭。“林書記，我這次來，不只是為了白楊溝這一個礦。國務院領導讓我瞭解一下，像白楊溝這樣存在官煤勾結、瞞報謊報的煤礦，全省還有多少。”
林越看著他。“傅局長這話，是國務院的指示，還是你個人的疑問？”
“都有。”傅建國沒有迴避他的目光，“白楊溝不是孤例。我分管煤礦安全這麼多年，見過的瞞報事故太多了。有的地方，礦主和官員結成了利益共同體，礦主賺錢，官員保平安，出了事一起捂蓋子。這種利益鏈條不打斷，白楊溝的事故就不是最後一次。”
林越沉默了幾秒。“省裡下一步會組織一次全省煤礦安全生產大檢查，所有煤礦逐一排查。查出問題的，該關的關，該停的停，該抓的抓。到時候，還要請國家局派人來監督。”
傅建國伸出手，林越握住了。兩個人握了一下，鬆開了。
“林書記，我在北京等你的訊息。”
傅建國上車走了。兩輛黑色奧迪一前一後開出礦區，捲起一路塵土，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林越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方遠山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林書記，王維安那邊來訊息了。韓光明開口了。”
林越轉過身。
“韓光明說，錢家明確實在電話裡跟他說了井下有人被困的情況，他跟錢家明說的是‘先控制局面，不要造成恐慌’。他的原話——‘不要造成恐慌’。他沒有讓錢家明瞞報，但他的措辭給了錢家明操作的空間。‘不要造成恐慌’——怎麼才能不造成恐慌？關大門，不讓訊息傳出去，私下談賠償，把死亡原因寫成心梗。”
方遠山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臉色很難看，像吃了一嘴沙子。
“王維安說，韓光明交代這些的時候，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坐在那裡，眼淚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桌子上，啪嗒啪嗒的。他說‘林書記，我錯了。我當時要是說一句“不惜一切代價救人”，下面的人就不敢瞞報。我說的是“不要造成恐慌”，他們就當我默許了瞞報。我的錯，我認’。”
林越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他襯衫的領子吹得翻起來，他沒有伸手去壓。他就站在那裡，聽著風從山脊上吹過來，穿過那些空蕩蕩的帳篷，吹得帆布嘩嘩作響。
遠處的安置點裡，燈還亮著。那些昏黃的、柔軟的燈光，在暮色裡像一堆快要燃盡的炭火，明明滅滅的，卻怎麼也不肯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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