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林越重複了一遍，“還有十三天。十三天之後，省紀委的專項核查正式開始。核查結果跟主動申報對不上的，一律從嚴處理。”
他把話筒往旁邊推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傾，手撐在講臺上。
“今天有十六個人沒來。請假的，生病的，聯絡不上的。我不管他們是因為什麼原因沒來，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他們出現在省紀委的談話室裡。三天看不到，公安機關會幫他們來。”
大禮堂裡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有人開始覺得呼吸困難，悄悄鬆了鬆領帶。第一排靠右的一個副縣長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絞著，絞得太緊了，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林越首起身，說了一句：“我的話講完了。”
然後他走下了講臺。臺下沒有掌聲，沒有人動，一百五十個人像一百五十根釘在椅子上的木樁。趙志強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接過話筒。
“根據省委和省紀委的部署，今天的專項核查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在座所有人填寫《礦山投資情況自查表》，現場填寫，現場密封，由省紀委工作組帶回。第二階段，省紀委工作組將對重點人員進行個別談話。談話名單稍後公佈。”
趙志強說完，朝臺下看了一眼，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林越能看出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憋了太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蘇晚亭從靠牆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禮堂門口，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一沓表格，開始分發。她走到第一排，把表格遞給了坐在最邊上的一個副縣長。那人接過表格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紙角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蘇晚亭沒有看他，繼續往下一個人走去。她的步子很穩，表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像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士在處理傷口——精準、冷靜、不帶感情。
林越站在禮堂門口，看著裡面的人一個一個地接過表格。有人在填，有人在看，有人拿著筆遲遲沒有落下。那個紅臉胖子把表格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筆尖在“是否有礦山投資”那一欄上空懸了十幾秒，最後還是寫了。戴眼鏡的女人把表格壓在筆記本下面，寫得很慢，寫兩個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麼。
王維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低聲對林越說：“林書記，那十六個人有訊息了。有五個己經到了省紀委主動說明情況，說自己‘正在外地出差’、‘手機沒電了’。剩下十一個，公安機關己經開始查詢。”
林越說了一句“好”，沒有再說。
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清的白。林越站在那裡，看著禮堂裡那一百五十個人的背影，看了幾秒，轉身朝趙志強的辦公室走去。
蘇晚亭發完了表格，跟在林越身後，手裡拿著剩下的幾張空白表格。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不緊不慢，在空曠的走廊裡拉出長長的迴音。
趙志強的辦公室在三樓，原來韓光明的那間。門上的牌子己經換了，寫著“縣委書記”三個字，新的，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林越走進去的時候，趙志強跟在後面，把門關上了。
林越在椅子上坐下，趙志強站在辦公桌前。蘇晚亭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那十六個人的名單，你提前知道他們要走嗎？”林越問。
趙志強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不會讓他們走掉一個。林書記，我剛來三天，下面的人聽不聽我的，我心裡沒底。縣委辦主任是我臨時指定的，他之前是韓光明的人。我叫他盯著那十六個人，他盯了，但盯得不緊。昨晚有七個人訂了機票，他今天早上才告訴我。”
“縣委辦主任，換掉。”林越說。
趙志強點了點頭。“己經換了。我把原來縣委辦的一個副主任提上來了，這個人我瞭解，在柳樹坪鎮當過黨委書記，跟那些礦主沒有瓜葛。他在柳樹坪的時候，跟孫福財吵過架，孫福財想在他鎮上開一個非法洗煤廠，他沒批。這人可用。”
林越看著趙志強，沉默了幾秒。“你下去之前，我跟你說了什麼？”
趙志強垂下眼睛。“您說，下去好好幹，幹不好換人。”
“還有一句。”
趙志強抬起頭。“您說，你不是去當官的，是去幹活的。”
“還有一句。”
趙志強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後低下了頭。“您說，幹好了，安遠縣的老百姓會記住我。幹不好，您第一個換我。”
林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你才來了十幾天，己經換了縣委辦主任，在大會上點了幹部的名，把三十天期限改成十五天，現在又有十六個人跑了。趙志強，你是來當縣委書記的，還是來拆房子的？”
趙志強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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