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到達省城時，己經過了凌晨一點。
三輛車魚貫駛入省委家屬院的大門。保安從崗亭裡探出頭來，看清了車牌，敬了個禮，放行了。頭車是通河市公安局的帕薩特，林越和蘇晚亭坐在後排。後面跟著兩輛省公安廳的車，一路護送，車燈在深夜的街道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光軌。
帕薩特先停在了後面的單身宿舍樓下。蘇晚亭推開車門，下車之前回過頭來看了林越一眼。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裡有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緊張，是一種在河灘上靠在他懷裡時沒有過的、清醒的、複雜的情緒。
“林書記，您早點休息。”她說。聲音不大，比平時多了一點點黏。
林越點了點頭。蘇晚亭下了車，關上車門，站在路邊看著車開走。她的頭髮還是半乾的，散在肩膀上，風吹過來，髮梢飄了一下。她站在那裡，首到尾燈消失在家屬院小路的拐角處，才轉身上了樓。
帕薩特繼續往前開，在一棟小樓門口停了下來。林越推門下車，襯衫還是皺的，腳上穿著通河市公安局臨時找來的布鞋，不合腳，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他關上車門，對司機說了一聲“辛苦了”，司機點了點頭，把車開走了。
家屬院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趙清如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帶子繫著，頭髮披在肩上，沒有扎。她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拿包，沒有拿手機，什麼都沒有拿，就那樣站著，像一株被種在路燈下的樹。她的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平時重了一些。
林越走到她面前。她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她的風衣下襬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趙清如伸出手，把林越襯衫領口上的一根草屑摘掉了。她的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脖子上的皮膚，很涼——可能是等得太久了，可能是夜風太大了。
“上去吧。”她說。
她轉過身，朝樓門口走去。林越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深夜的院子裡響著，一前一後，她的高跟鞋嗒嗒嗒，他的布鞋啪嗒啪嗒。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進了屋，趙清如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開了玄關的一盞小壁燈。昏黃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她彎腰從鞋櫃裡拿出兩雙拖鞋，一雙放到林越腳邊，一雙自己穿上。
“水放好了。”她說。聲音不大，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
林越看著她。她己經走進了浴室，水龍頭擰開了，水嘩嘩地響。她試了水溫，走出來，站在浴室門口，看著他。
“把衣服脫了，扔洗衣機上。全是沙子。”
林越把襯衫脫了，褲子脫了，搭在洗衣機上。趙清如走過來，把他腳上的布鞋脫了，放在門口，兩隻鞋並排擺好。她擰開花灑，試了水溫，把林越拉進花灑下面。
水從兩個人的頭頂澆下來。趙清如的頭髮溼了，風衣溼了，她裡面的睡衣也溼了。她沒有管，擠了浴液搓出泡沫，用手和浴球把他從頭到腳搓了一遍。後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搓乾淨，頭髮上的泥漿衝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走得很慢，每一下都帶著力度，不是輕飄飄的撫摸，是要把他身上河水的痕跡全部洗掉。
花灑關了。趙清如用浴巾把林越裹好，然後把自己的溼衣服脫了，擰乾，扔進洗衣籃。她光著身子擦乾了自己，換了一件乾淨的睡衣，白色的，棉質的。她給林越找了一條幹淨的內褲和一套睡衣，看著他穿上。
兩個人從浴室出來，趙清如把客廳的大燈關了，只留了臥室床頭那盞。林越上了床，躺下來。趙清如也上了床，側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手指蜷著。她的腿貼著他的腿，膝蓋頂在他的大腿上，腳尖冰涼。
“你嚇死我了。”她說。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沒有發抖，但這句話被她說出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深水裡，沉到底了。
林越的手搭上了她的腰。她在他旁邊慢慢地放鬆了，從一塊被擰緊的毛巾變成了一攤水。但她的手沒有停，在他胸口上慢慢畫著圈，畫了很久。
“林越。”趙清如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比剛才清醒了很多。
“嗯。”
“你那個新秘書，蘇晚亭，用的順手嗎？”
林越沒有說話。趙清如從他肩窩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床頭燈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她的眼睛裡有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醋意，是一種很冷靜的、像刀鋒一樣的東西。
“我感覺魏松山最近的行為很反常。你在常委會上提出沒收孫福財的煤礦，他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說什麼‘影響民營經濟’‘影響營商環境’。可是下放趙志強去安遠縣當書記，他第一個表態支援，話說得比你我都快，比你我都滿。趙志強是你的人，跟了你兩年多，魏松山以前從來沒誇過他，那天在會上一口氣說了他五六個優點。”
趙清如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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