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盛走進鎮政府大門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他穿過一樓走廊，推開後面那扇小門，走進後院。院子的角落裡堆著紅磚和沙子，那排平房裡只有一間亮著燈，麻將牌的嘩啦聲從裡面傳出來，還夾雜著笑聲和叫罵。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推門。
門沒鎖。
麻將桌還在轉。崔洪斌正對著門坐著，嘴裡叼著一根新點的煙，手裡摸著一張牌，眯著眼睛在牌面上搓。光頭的金鍊子在燈光下晃來晃去，瘦高個和矮胖子各坐一方，桌上除了麻將牌，還有幾瓶開了蓋的啤酒。
崔洪斌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愣了一下。
“李……李書記？”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牌也扔了，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的時候差點被椅子腿絆倒。另外三個人也慌了，光頭手忙腳亂地去攏桌上的鈔票，瘦高個把啤酒瓶往桌子底下藏，矮胖子首接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李宗盛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的目光掃過麻將桌，掃過那些鈔票，掃過那三個人，最後落在崔洪斌臉上。
“都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光頭第一個往外走，低著頭，貼著牆根溜了出去。瘦高個和矮胖子跟在後面，三個人像被風捲走的落葉一樣，消失在門口的黑暗中。
房間裡只剩下李宗盛和崔洪斌兩個人。
麻將牌散了一桌，幾瓶啤酒歪倒著，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房間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和酒氣。崔洪斌站在桌子旁邊，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恐懼。
“李書記，我……我就是跟幾個朋友娛樂一下，不是賭博……”
李宗盛沒有接他的話。他走到麻將桌旁邊，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沓鈔票，翻了翻。有百元的，有五十的，也有十塊二十塊的，厚厚一沓，大概兩三千塊錢。他把錢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娛樂一下？桌上擺著錢，這叫娛樂？上班時間關門打牌，這叫娛樂？省裡來人調研，你把人家罵出去，這也叫娛樂？”
崔洪斌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省裡來人？就那兩個……那兩個人真是省裡的？我以為他們是……是冒充的。”
“冒充的？”李宗盛轉過身看著他，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你憑什麼覺得人家是冒充的？憑人家沒有前呼後擁？憑人家沒有讓縣裡陪著？憑人家沒有給你打電話提前通知？崔洪斌，你是不是在這個鎮當土皇帝當太久了，忘了自己是誰了？”
崔洪斌的腿軟了。他扶著桌子沿，慢慢坐回了椅子上，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李書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給我一次機會，我……”
“不是我給你機會的問題。”李宗盛打斷了他，聲音壓了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崔洪斌，你知道那兩個人是誰嗎？”
崔洪斌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李宗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個年紀輕一點的，姓林。”
“姓林？”崔洪斌的腦子轉了一下，然後像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姓林？省委……省委林書記？”
李宗盛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崔洪斌的嘴唇哆嗦得像篩糠一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變成了蠟黃色。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讓我進來看你。看完了，出去告訴他，我打算怎麼處理。”李宗盛看著他，“崔洪斌，你說，我該怎麼處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燈泡發出的嗡嗡聲。崔洪斌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焦黑、枯槁、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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