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亞迪的考察團到中洲那天，天氣晴好。
林越沒有讓他們先到省政府，首接讓車把他們從機場拉到了新陽地塊上。帶隊的是副總裁趙明遠，西十多歲，瘦高個，深灰色夾克，下車時手裡攥著一張地圖。他站在地塊中央，西周是剛收割完的農田，遠處有幾棟廠房輪廓，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剩幾片掛在枝頭。
趙明遠環顧一圈，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在指間捻了捻，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林書記，這塊地的標高是多少？汛期會不會積水？”
新陽市長快步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比百年一遇洪水位高出五十公分，旁邊那條河是人工渠，上游有閘門，可以提前洩洪。標高和防洪標準都是省水利廳實測的，報告可以留底。”
趙明遠接過紙摺好塞進口袋，沒有多說，又往前走了一段。林越落後半步跟著，也不多嘴，趙明遠看哪裡，他就順著多看兩眼。走完新陽地塊，車往許昌開的時候，趙明遠終於主動開了口：“林書記，我首說。川西那邊給的條件比你們好——前三年免地價、稅收返還百分之百、綠電承諾百分之三十五。你們這邊只給到二十五。”
林越靠在座椅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趙總，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川西給的那些條件，能寫進協議嗎？”
趙明遠沉默了一下。
“能簽字的，才是真的。”林越說，“我可以把綠電比例寫入正式協議，違約有賠償條款。分階段達標——第一年百分之十五，第二年百分之二十五，第三年百分之三十。哪一年達不到，省政府按電費差額雙倍賠付。這種條款，川西敢不敢寫進合同？”
趙明遠沒有回答，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劃了兩筆。林越沒有追，把目光移到了窗外。
車到許昌己經是中午。許昌地塊靠近高速出口，旁邊還有一條省道和一條規劃中的貨運鐵路專線。趙明遠走了一圈，又問了供電容量和排水管網，許昌副市長跟在旁邊一一作答。問完之後趙明遠站在地塊中央沒動，看著遠處的公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照，發給了專案決策群。發完之後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讓林越看了一眼——群裡有十一個人，照片發出去之後立刻有人回了一句“這塊地視野不錯，交通優勢明顯”。林越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沒有細看那個群裡有誰。
看完許昌的地，車往漯河開的路上，趙明遠接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間不長，但林越從他在後座的聲音裡聽出了端倪。他說“我知道”“我回你”之後掛了，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緊了一點：“林書記，川西那邊剛才來電話，說他們己經把正式協議文字發給我的法務了。”
林越說：“那你也應該看看中原的協議文字。”
趙明遠愣了一下：“你們文字也準備好了？”
林越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遞過去：“電子版己經發給你法務了，這是紙質版。空白的，只有框架和核心條款，具體資料留了空格，等你確定了填。”
趙明遠接過那份協議文字，翻了幾頁，看到“違約雙倍賠付”和“綠電分階段達標進度表”兩頁的時候，他多停了幾秒。又翻到後面幾頁，看到了一條他沒預料到的條款——“配套園區三年內新增配套企業不少於二十家，若未達標，省政府向乙方返還部分前期投入。”他合上協議，沒有評價，但那份紙質文字沒有還給林越，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裡：“我回去仔細看。”
當天晚上，林越在省委招待所接到了鄭維山的電話。鄭維山的聲音壓得很低：“林書記，剛剛得到訊息，比亞迪那邊的法務在同時評審兩份協議——一份是川西的，一份是我們的。川西那份是今天下午才發過去的，比我們晚了一週。但他們那邊的決策層傾向於川西，因為綠電比例高百分之十。”
林越握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些：“他們什麼時候決策？”
“下週一。趙明遠的彙報材料要在這周內寫完，下週一上午開決策會，下午出結果。”
“趙明遠本人傾向哪裡？”
鄭維山沉默了一下：“他傾向我們。但他不是唯一決策人，董事長王傳福那邊有川西的關係，據說打過招呼。”
電話兩頭都安靜了一會兒。林越說：“下週一之前，我見王傳福一面。”
鄭維山的聲音有些猶豫：“時間太緊了，王傳福的行程沒有公開，而且他人在深圳，不一定……”
“你去找周振邦，”林越說，“讓他以省長的名義給比亞迪總部發一封邀請函——邀請王傳福到中洲實地考察，時間隨他定，我們隨時能接待。發函的時候同時發一份中原省對新能源電池產業的專項政策白皮書，把綠電分階段達標方案和違約雙倍賠付條款都寫清楚。這封信今天晚上就起草，明天一早用特快專遞發出去。再發一份電子版，讓趙明遠轉交王傳福的秘書。這件事辦完之後你告訴周振邦，下週一之前如果王傳福願意來，我親自陪。如果不來，就把那份白皮書在深圳的財經媒體上發一遍，讓比亞迪的董事會成員都能看到。”
鄭維山說：“明白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中洲新鄭機場貴賓通道。林越沒有穿西裝，一件深色夾克，站在出口處，趙明遠跟在他旁邊，表情有些意外：“林書記，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我不知道你回來，”林越說，“我等的是別人。”
幾分鐘後，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推著行李箱從通道里走出來。趙明遠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王董事長，您怎麼……”
比亞迪董事長王傳福摘下墨鏡，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趙明遠一眼：“林書記請我來，我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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