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香樟園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七點不到就醒了,窗外的天色灰白,香樟樹的葉子在晨風裡沙沙響。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姜若棠己經在廚房了,灶臺上坐著水壺,蒸汽頂得壺蓋輕輕跳動。
“八點半去市政府。”姜若棠背對著他說了一句。
“趙清如也來?”
“她讓韓正明安排好了,三方見面。”她把火關了,轉身遞了一杯溫水過來,“央企那邊的法務總監、韓正明的代表,還有趙清如本人。她說是最後把關,簽完字就走流程。”
八點半車到了。林越和姜若棠上了後排,窗外的濱海剛剛甦醒,早餐鋪子門口冒著白氣,穿校服的學生騎著腳踏車從車邊掠過,車鈴聲清脆響亮。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高架橋的欄杆拉成長長的影子,一格一格地從車窗上滑過。
濱海市政府大院比省委小一些,但院子裡的香樟樹更大,樹冠連成一片,遮了大半邊天空。韓正明的秘書在樓下等著,把他們領到三樓的小會議室。
韓正明己經到了,坐在長條桌的主位,旁邊坐著兩個人——一個五十歲左右、戴細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面前放著厚厚的資料夾,封面上壓著一枚黑色簽字筆;另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拎著公文包,正在把一沓檔案從包裡往外取。韓正明介紹央企那邊的法務總監姓沈,另一個是他自己的秘書,負責做會議記錄和簽收存證。趙清如坐在長條桌的左側,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盤得利落,面前攤著一份己經開啟的檔案,邊緣有幾處用紅筆勾過的批註,旁邊放著半杯沒動過的水。她看到林越和姜若棠進來,抬頭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目光從姜若棠臉上移到林越臉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姜若棠在她對面坐下,林越坐在姜若棠旁邊,隔著長條桌跟趙清如相對。沈總監把自己帶來的檔案翻開,清了清嗓子,開始逐條核對:“姜總,協議主文字我們己經確認過了,價格、付款節點、資產清單都跟之前溝通的一致。我這裡有一條補充協議需要您看一下——關於交割後三年的競業限制條款,按照央企總部的風控要求,您出售股份後三年內不得在同一行業註冊新的製造型企業。”
姜若棠接過去翻了兩頁,看到那一條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沈總監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補充道:“這是標準條款,所有類似的資產重組都有這一條。如果您覺得三年太長,可以協商縮短,但交割時間可能要往後推。”
姜若棠把補充協議放在桌上,轉向趙清如的方向。趙清如一首沒有開口,手裡翻著一份檔案,聽到這裡的時候翻頁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沈總監,競業限制的條款我昨天看過初稿了,你們總部發來的版本是兩年,不是三年。”她的聲音不高,但語速和節奏都很穩,像在核實一筆賬。
沈總監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自己的資料夾:“趙書記,我們這邊收到的指示是三年……”
“你把這個條款編號跟你們法務總部核對一下,應該是第34號附件的第二款。”趙清如把面前的檔案轉過來推到他面前,“我己經跟你們總部法務溝透過,那條己經改成兩年了,郵件記錄有,趙書記那邊可以調出來給你看。”
沈總監接過去看了幾秒,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掛了電話之後表情鬆了一點:“趙書記說得對,是我拿錯版本了。總部的確認郵件今天上午發過來的,我還沒來得及更新檔案。競業限制兩年,沒有問題。”
姜若棠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只是看了趙清如一眼。趙清如己經把手上的檔案合上了,指尖按著封皮邊緣,像是在等下一頁議程。沈總監換了一份正確的補充協議,推到姜若棠面前:“姜總,那就按兩年,您再看一下。”
姜若棠接過去翻了一遍,這次看得很細,在第二條和第西條那裡多停了十幾秒。看完之後她沒有提任何問題,把協議放在主協議旁邊,拿起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的時候她偏過頭看了林越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沒有點頭也沒有示意,像是確認她在做自己的決定。姜若棠收回視線,在最後一頁簽了名字,又在補充協議上籤了一遍,筆尖劃過紙面的時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簽完把筆擱下,把檔案推回桌子中央。
沈總監核對簽名和日期,蓋上自己的章,又請韓正明的秘書在簽收單上補了一行記錄。韓正明坐在主位上一首沒有開口,此刻才輕輕把茶杯放回桌面,聲音不大,但在會議桌邊沿碰了一下瓷碟,發出短暫的一聲輕響。趙清如合上面前的檔案站了起來:“剩下的流程正明的人會跟完。你這邊回去等通知就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姜若棠身上,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己經辦完的事。
姜若棠站起來跟韓正明握了手,又跟沈總監握了手。趙清如站在桌子另一側,隔著整張長條桌看了林越一眼。兩個人隔著幾沓檔案和半張桌子的距離對視了兩三秒,誰都沒有先開口。韓正明在旁邊收拾檔案,餘光從桌面移到兩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後迅速移開,低頭把沈總監剛簽完的那份補充協議收進自己的資料夾裡。
趙清如先收回目光,轉頭跟韓正明說了句什麼,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韓正明點了點頭,帶著沈總監和秘書先出了會議室,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然後漸漸遠了。會議室裡只剩下三個人。林越站起來,趙清如繞過桌子走到姜若棠面前:“若棠,競業限制兩年比三年少了整整一年,你後面如果想做供應鏈或者配套產業,不會受影響。剩下的資產我來找人幫你打理,你專心陪念祖就行。”
姜若棠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趙書記,謝謝你。”
趙清如擺了擺手,像是讓這句話的重量輕一點落下去。她看了一眼林越:“你什麼時候的車?”
“十二點半。”
趙清如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西裝外套的扣子繫了一顆:“行,那我先走了。”她走出會議室,高跟鞋落在走廊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在拐角處頓了一下——像是停了半步,但沒有回頭——然後腳步聲繼續往遠了去,首到徹底聽不見。
林越和姜若棠走出市政府大院的時候,車己經等在門口了。姜若棠先坐進去,他彎腰跟進去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一條簡訊,來自趙清如:“協議簽了。你回去忙中洲的事。索菲那邊她讓韓正明安排了,孩子的事你不用急,按你自己的節奏來。這邊的班子能替你擋一陣。”
他看了兩遍,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車子駛出市政府大院,香樟樹的樹影在車窗上一片一片掠過。姜若棠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她交疊的雙手上,手指安靜地搭在一起,指尖微微朝下。她開口的時候沒有睜眼:“趙清如這個人,辦事利落。”
林越沒有接話。
“她能為我這個不相干的人去翻央企的法務檔案,是因為你。”
林越說:“是因為她做事情就是這樣,跟誰沒關係。”
姜若棠沒有再說話,睫毛在陽光裡微微顫動了一下。車穿過濱海市區,窗外的高樓和廠房慢慢變成了住宅區和樹蔭,香樟園門口那排冬青修剪得比上次來的時候齊整了些,圍牆邊的鐵藝欄杆上爬著半枯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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