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翻第三遍的時候，林越把資料夾合上了。三星投產的簡報壓在第二頁，比亞迪落地的照片夾在中間，配套企業的簽約進度列了整整兩頁。但這摞材料末尾附的就業資料是另一回事——農村富餘勞動力轉移就業進度百分之西十一，剩餘的一千多萬人還散在各地的村子裡。招商引資的數字再好看，也填不了這個缺口。
他合上資料夾放在桌角，拿起外套出了門。鄭維山跟到走廊裡問他去哪，他說了一句“豫南”，沒有多說，下樓上了車。
車出省城上了高速，開了兩個多小時，從淮陽出口下來之後拐上省道。路窄了，兩邊的房子矮了，田野裡的玉米稈枯黃地立著，地頭堆著一捆一捆的秸稈。林越讓司機在路邊停了三次——第一次看到一個集市，他下去走了一圈，問了賣菜的大姐和修鞋的老頭；第二次看到路邊豎著一塊招工廣告牌，上面印著“濱海電子廠首招月薪六千包吃住”，電話打過去是空號；第三次是路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讓車拐進去走了十幾分鍾，到了路邊一個叫棗林莊的村子口。
村口有幾棵老棗樹，枝丫光禿禿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樹幹上滿是皴裂的樹皮。樹下蹲著幾個男人，有的在抽菸，有的低頭看手機，一個穿著軍綠色舊棉襖的中年男人靠著樹幹閉著眼像是打盹。
林越下了車走過去，蹲下來，跟最近的一個年輕人搭話：“兄弟，今天沒出去幹活？”
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拉鍊壞了，敞著懷，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他抬頭看了林越一眼：“幹了。幹了三個月，一分錢沒拿到，回來了。”
“在哪乾的？”
“濱海那邊。一個電子配件廠，同村的介紹去的。”年輕人說著把手裡的菸頭摁滅在地上，“說好了六千一個月，包吃住。去了之後天天加班，幹了三個月，到發工資那天老闆跑了。二十多個人，全白乾了。”
“你們沒去找人管？”
“找了。勞動局讓填了表。”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遞過來，“就是這個表。填了快一個月了，沒動靜。”
林越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勞務糾紛登記表，上面蓋了縣勞動監察大隊的章，日期是一個月前的。他把紙摺好遞回去：“你叫什麼？”
“李強。”
“李強，你們村還有沒有想出但沒出去的人？”
李強想了想，回頭朝村子方向指了指：“多了。隔壁老周家兒子，去年高中畢業，在家待了大半年了。還有村東頭二狗，以前在工地幹過，去年腰傷了，養好了想出去沒人帶。還有好幾個女的，想去做家政，但不知道怎麼找活。”
旁邊那個靠著樹幹打盹的軍綠棉襖這時睜開眼，聲音不大：“女的出去做家政，要麼是有親戚帶著，要麼是找中介交一筆錢。村裡不少人交過錢，有的去了半個月就回來了，說活不對路，錢也拿不回來。”
林越站起來，往村裡走了一段。路是土路，前兩天剛下過雨，踩上去有些軟。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正在院子裡晾衣服，他隔著院牆問了一句：“大姐，你家男人呢？”
女人抬起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深圳幹活呢，一年回來一回。”
“你呢？沒想出去？”
“出去幹啥？我走了孩子誰帶？婆婆歲數大了，一個人看不了。”女人說完低頭繼續抖手裡的衣服，沒有再看他。
林越又走了幾十米，在一家門口停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門口劈柴，斧頭落下的時候柴火裂成兩半，聲音清脆。林越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人劈完一根柴抬起頭：“找誰？”
“不找誰，路過看看。”林越蹲下來，“老哥，你兒子呢？”
“在外地打工。過年才回來。”
“你呢？怎麼沒出去？”
那人把斧頭立在木樁上，掏出一根菸點上：“年輕時候出去過，現在老了，沒人要了。再說出去也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給人看臉色。”
“村裡像你這樣的多不多？”
“多。西十往上的，基本都在家裡。年輕點的都走了，剩下一堆老弱病殘。”他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吐出來，“年輕時候出去幹活的人，回來就閒著了。廠子不要年紀大的，工地也不要。我們就這麼等著，等個機會吧。”
林越沒有再問。他沿著土路走回村口，李強還蹲在棗樹底下。他在李強旁邊蹲下來，問了一句：“李強，如果有人組織你們培訓、幫你們對接廠子、出了事幫你們要錢——你願不願意再出去？”
李強看了他一眼：“誰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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