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維山，你幫我辦幾件事。”林越把筆記本翻開，“第一，棗林莊那二十多個工人被欠薪的事，讓省人社廳派人去登記清楚，以省人社廳名義給濱海人社局發協調函，限期處理。第二，李強寫的那二十多個名字，讓人逐個聯絡，問清楚工種意向和培訓需求，整理成清單。第三，讓省商務廳把近三年全省對外勞務輸出的資料梳理一下——去了哪些國家、什麼工種、籤沒簽合同、出了多少糾紛——一週之內報給我。”
鄭維山在電話那頭記了下來：“濱海那邊需要專人對接嗎？”
“需要。但不是隻對接濱海。”林越停了一下，“勞務輸出的方向不能只盯著一個地方。南方沿海城市、京滬、日韓、中東——這些地方都需要人。你把省商務廳對外勞務合作的資料摸清楚之後，讓他們按地區列一個清單，把用工缺口最大、工資水平最高的幾個方向標出來。”
“明白。”
掛了電話，林越把筆記本合上。窗外路燈把路面照出一片暖黃色的光，他的手指在筆記本封皮上停了幾秒才鬆開。
第二天上午，趙慶豐的人到了棗林莊。同行的還有省人社廳勞動監察處的一個副處長，姓錢。車停在老棗樹旁邊的時候，李強正蹲在樹下抽菸，看到車門上印著“勞動保障監察”幾個字，他站起來把煙摁滅了。
姓錢的副處長下車朝他招手：“你是李強吧？省裡讓我們來的，你把上次那二十多個人都叫來，我們現場登記。”
李強轉身往村裡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鄰村的也算不？”
“算。能聯絡上的都叫過來。”
那天下午，二十三個人的欠薪登記全部完成，總計十九萬七千六百元。登記表當天發回省人社廳，第五天濱海人社局回覆——宏昌電子法人名下還有一家貿易公司，賬戶有餘額己凍結，下週發錢。李強拿到錢的那天上午，把棉襖內袋的拉鍊拉好，蹲在鎮政府的牆根底下，看著陽光把對面的牆面照得發白。二狗蹲在旁邊，手裡也攥著一沓錢：“真給了。”
“省裡那個領導說話算話的。”李強說。
“那個培訓，你還報不報？”
“報。怎麼不報。”
當天下午，李強的名字出現在棗林莊培訓報名表的第一行。跟他一起報名的還有十九個人，焊工、叉車工和家政。名單當晚彙總到鄭維山手裡，他轉給林越的時候附了一句：“林書記，棗林莊周邊三個村子，三十九人報名。工種集中在焊工、叉車工和家政。另有十二人報名建築工。”
林越回了一個字：“好。”
但勞務輸出的盤子不能只靠一個棗林莊。接下來的幾天，省商務廳的資料送到了林越桌上，內容比之前所有簡報加起來都厚。林越翻到第二頁，看到一串數字：全省海外勞務輸出每年不足兩萬人，其中百分之六十集中在東南亞建築施工和家政兩個工種，歐美和日韓的高技能崗位佔比不到百分之五。中東地區的建築用工需求大，但輸出量極小，主要是因為語言不通、合同不規範、維權成本高。
林越把這幾頁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鄭維山的號：“維山，省商務廳的資料我看完了。你在全省範圍內選五個縣，豫南三個、豫東兩個，作為勞務輸出重點縣。每個縣設一個勞務輸出協調辦公室，由縣人社局牽頭，負責本縣勞動力的組織、培訓和輸出對接。重點對接三個方向——珠三角的製造業、長三角的服務業和建築安裝、中東的工程建設。這三個方向用工需求最大、工資水平最高、持續時間最長。”
鄭維山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才開口：“中東方向，主要是哪些國家？”
“阿聯酋、沙特、卡達。”林越翻了一下商務廳的材料，“那邊在建的基建專案多，對焊工、電工、鋼筋工的需求量大。工資水平比國內高出三倍以上，但風險也大——合同不規範、中介抽成高、出了事維權難。所以輸出之前要簽好合同，工人出發前要把合同條款逐條翻譯清楚，最好找當地使館的法務幫忙審一下。這件事你讓省商務廳的對外勞務合作處負責，籤合同之前讓他們聯絡駐外使館商務處，提前備案。”
“好。我讓商務廳先跟那邊對接。”
林越又翻了一頁材料：“日韓方向也別放下。那邊對技能工人的需求一首很穩定，工資水平也高。你跟商務廳說，今年下半年組織兩期赴日務工人員的語言培訓，日語基礎會話要過關，至少能聽懂安全指令。韓語那邊也一樣。培訓合格之後統一對接日本的技能實習制度和韓國的僱傭許可制。這兩個制度都有法定的權益保障條款，工人去了之後權益受損可以走正式的申訴渠道，不用靠私人關係解決。”
鄭維山應了一聲：“我記下來了，日韓兩個方向，下半年各組織一期語言培訓。”
掛了電話之後林越靠在椅背上。桌上的資料攤開著，其中一頁是中東某專案的用工需求清單，列著五百名焊工的缺口。另一頁是日韓的勞務合作框架協議模板，上面蓋著商務廳的章。他把資料推攏到一起，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工地的塔吊頂端正亮著紅燈，在灰藍色的天幕下一明一滅，沿著天際線排成一行，像一串被拉長了的訊號燈。
林越站在窗邊沒有動，過了許久才轉回身坐回辦公桌前，拿起筆在一份新的檔案上批了一行字：“同意。按此執行。勞務輸出方向不限於濱海，各重點地區同步推進，三個月後彙總各地輸出資料報省委。”
檔案批完之後第二天，李強在培訓站簽了一份新的合同——不是去濱海的電子廠，是去阿聯酋的一個建築專案，工種是焊工，合同期兩年，工資是國內同類工種的兩倍半。他坐在培訓站的舊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中英文對照的合同，旁邊坐著商務廳派來的人，一個字一個字給他解釋，內容包括工作內容、工資標準、加班費計算方式、醫療保障條款、休假制度以及爭議解決機制。李強聽了西十分鐘，中間問了三個問題，然後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了字，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劃出第一道筆畫。
二狗也簽了，工種是鋼筋工，目的地是沙特，合同期兩年，工資同樣翻了一倍多。他簽完之後沒有馬上起身，坐在椅子上把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在確認那些數字沒有變動過。
當天晚上李強蹲在培訓站的臺階上抽菸，有人蹲過來跟他並排。是那個姓錢的副處長，他來棗林莊看合同簽字的進度。他看了一會兒菸頭上的火光，說了一句：“中東那邊熱，夏天五十度，你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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