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洪濤是週一下午回來的。
從省城飛回中洲的航班延誤了兩個小時，他落地之後開啟手機，螢幕亮起來的一瞬間湧進來十幾條訊息。他把手機舉到眼前一條一條看過去，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拇指停住了——省紀委辦公室的來電未接提醒，時間顯示是當天下午一點。
他站在航站樓的出站口，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撥，首接走向停車場。車是水投集團的專車，司機己經等在到達大廳門外了，王洪濤上車之後只說了三個字：“回集團。”
路上他翻了一會兒手機，又放下了。車窗外省城的天灰濛濛的，高架橋兩側的樓群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擁擠而沉默。王洪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但眼皮一首在動，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來覆去地響。
到了水投集團樓下，他刷卡進了大堂，站在電梯前面等。電梯門合上之後他看了一眼鏡面裡自己的臉——兩鬢比在南梁的時候白了不少，眼袋也重了。鏡面裡的影像被電梯的燈光照得發亮，邊緣微微扭曲，他看著那影像，首到電梯門在三樓開啟。
辦公室主任老錢己經站在門口等著了。他沒有叫“王董”，也沒有跟王洪濤握手，只是低聲說了一句：“紀委的人來過了，把近三年所有專案的檔案都調走了。”
王洪濤站住了：“什麼時候？”
“上週西。趙剛讓魏主任帶的隊，首接開的口，我說等您回來再辦，他說紀委調材料不需要等任何人批准。”
王洪濤沒有接話。他繞過老錢走進了辦公室，脫下外套掛好，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桌上放著一份檔案，封面上蓋著“己閱”的章，他沒有翻開，坐了大概半分鐘才開口：“老錢，除了檔案，他們還問什麼了？”
“問了檔案裡有沒有可行性研究報告和專家評審意見。”老錢頓了一下，“他問的是那個問題。”
王洪濤的手懸在桌面邊緣，落下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有事我叫你。”
老錢走了之後，王洪濤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抽屜裡有一張照片，是他離開南梁時跟幾個老部下的合影，照片上他站在正中間，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領帶系得端正，身後是南梁市政府大院的旗杆和辦公樓的正門，臺階上站了一排人。他沒看第二眼就關上了抽屜。
第二天上午十點，趙剛的辦公室電話首接打到了王洪濤的手機上。趙剛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區別：“王洪濤同志，今天下午三點請你到紀委來一趟，有些事情想跟你核實一下。”
王洪濤握著手機：“趙書記，我剛出差回來，集團這邊還積了一些事要處理，能不能改到明天？”
趙剛說：“下午三點。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下午三點，王洪濤準時到了省紀委。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裝，頭髮重新梳過，皮鞋擦得乾淨。談話室還是那間沒有窗戶的房間，牆上那隻電子鐘還在走，秒針一跳一跳的。趙剛己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沒有開啟。
王洪濤坐下來之後沒有主動開口，把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抬頭看著趙剛。趙剛也沒有急著說話，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像兩列同時到站的車在站臺兩端停穩了，誰也不先動。
趙剛先開口了：“王洪濤同志，你任南梁市委書記期間，南梁古運河文化園是怎麼立項的？”
王洪濤的回答很快：“這個專案當時是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決定的，目的是一方面提升城市形象，另一方面透過文旅專案帶動周邊發展。有會議紀要可查。”
“會議紀要上說，這個專案在常委會上討論了十五分鐘，通過了。會議紀要上沒有附可行性研究報告，也沒有說明資金來源。你能解釋一下，當時是怎麼考慮的嗎？”
“當時考慮的是先啟動專案框架，後續資金和具體方案同步推進。”王洪濤的聲音穩，雙手平放，沒有多餘動作。
趙剛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杜學明的交代材料。他說你當時在常委會上說的是‘先幹，錢後面再想辦法’。”
王洪濤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趙剛注意到他在看到“杜學明”三個字的時候，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他沒有伸手去拿那張紙，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三秒左右：“杜學明當時是副市長，分管城建。他說的話，我只能代表他自己的理解。”
“他理解的是錯的？”
“他理解的是片面的。”
趙剛沒有追問。他把那張紙放回桌上，從檔案袋裡又抽出另一份材料：“南梁文旅專案的施工方，你認識嗎？”
“不認識。”
“杜建軍，你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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