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平把七個檔案盒送到省紀委的第二天，趙剛關上門，一盒一盒地翻。
前兩盒是立項材料，可行性研究報告、規劃審批檔案、土地預審意見，一應俱全，每一份都蓋了章簽了字。趙剛翻得很快，確認流程走得完整，雖然時間壓得緊，但程式上挑不出毛病。他翻完兩盒之後放在腳邊，開啟第三個盒子。這一盒是資金撥付記錄，裡面是厚厚一沓銀行轉賬憑證和財務審批表的影印件，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每一張憑證上都蓋了銀行業務章和財務專用章，表面看該有的都有，該籤的也都簽了。
趙剛翻到中間的時候慢了下來。那是一張預付款撥付的審批表，表格上蓋了財務專用章和銀行業務專用章，經辦人那一欄和部門負責人那一欄都有人簽字，但分管領導簽字欄是空白的。他以為是個案，把那張抽出來放在一旁，繼續往下翻。翻到後幾頁的時候，他又看到了一張類似的審批表，分管領導欄同樣是空白。旁邊蓋了一個日期章，比審批表上的填報日期早了將近三週，像是錢己經撥出去了，審批手續是後來才補的。
趙剛把那兩頁抽出來放在桌面上，回頭重新翻了一遍這一盒裡所有的審批表，確認除了這兩張之外，其他表格的分管領導欄都簽了名。他把這兩張單獨放在左上角，然後把剩餘的審批表按照專案分類整理好，折了一個角標註了位置，繼續往下翻這一盒。
翻到灰色盒子底部的時候，他看到了那份會議紀要影印件。紙張己經發黃，邊緣有些卷，像是被人多次翻閱過。上面寫著“古運河文化園專案前期工作由杜學明同志牽頭推進，各相關部門配合”，旁邊有手寫的批註：“資金來源待落實，先啟動前期工作。”字跡是王洪濤的。趙剛把那張會議紀要也抽出來，放在那兩頁審批表旁邊，三張紙並排擺著，互相對照。
他把灰色盒子蓋上，放到一旁，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魏主任的電話：“杜建軍在南梁還是在省城？”
“還在南梁。”
“叫他來一趟。杜學明也來，分開談。”
當天下午杜建軍先進了談話室。他穿了一件舊夾克，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在門口停了一下才走到椅子前面坐下。趙剛沒有鋪材料，首接從灰色盒子裡抽出那兩頁審批表，但沒有推過去，放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才開口問了一句：“文旅專案的預付款，你收了三筆。經辦人是誰聯絡你的？”
杜建軍說：“杜學明的秘書。有時候是電話，有時候是簡訊，告訴我說錢到了，讓我查賬。收到之後我會打電話回去確認，電話都是打到杜學明辦公室的座機上。”
“那兩筆錢，經辦人和部門負責人都簽了字，分管領導沒有籤，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誰簽字。我只管收到錢幹活，幹活驗收合格，活是誰安排的我就找誰。”
“活是誰安排的？”
“杜學明。專案從頭到尾，所有施工指令都是從他那邊下來的。開工日期、進度要求、材料規格、驗收標準，全部是杜學明安排人通知的。”
趙剛記錄完他說的每一句之後讓他走了。杜建軍剛走，杜學明緊跟著進來了。杜學明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領口扣得很整齊，坐下來之後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看到那兩頁審批表的時候停了一下，但很快移開了。
趙剛從會議紀要影印件開始說起：“杜學明同志，這份會議紀要顯示，文旅專案前期工作由你牽頭推進。那兩筆預付款撥付的時候，分管領導簽字欄是空白的。經辦人說接到了口頭通知，說錢可以先撥。”
杜學明沉默了一會兒：“是我口頭通知的。”
“你的依據是什麼？”
“王洪濤。”杜學明說，“當時他是市委書記。有一次在辦公室，他說先幹，錢後面再想辦法。所以資金撥付的事，我就按這個原則處理了。”
“他說的原話是什麼？”
“‘先幹，錢後面再想辦法。’”
趙剛把另一份材料推過去——是王洪濤籤批的那份會議紀要影印件：“他在這個會上寫的是‘先啟動前期工作’。”趙剛說，“你理解為可以撥付工程款？”
杜學明低頭看著那張影印件，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理解為他同意專案向前推進，包括資金方面的安排。”
“他有沒有明確跟你說，可以先把預付款撥下去？”
杜學明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影印件放回桌上，坐首了一點：“沒有。但之前開協調會的時候他提過，說是加快推進，不要卡在資金稽核上。這件事過後，我就按照這個方向處理了。專案上需要錢的地方，我讓財務先走，再走審批流程。”
趙剛記錄完之後讓他走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之後，趙剛沒有馬上收拾桌上的材料，先把杜建軍和杜學明兩人的說法分別看了一遍。杜建軍說的和杜學明說的對得上，兩人都是沿著同一條方向說話。趙剛把兩張記錄並排放好，又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請王洪濤同志明天上午來一趟。”
第二天上午，王洪濤走進了談話室。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進門之後在椅子上坐下。趙剛把會議紀要影印件推到桌面中央，然後問他：“王洪濤同志，你在常委會會議紀要上批註了‘先啟動前期工作’。杜學明說，你口頭通知他可以先行撥付工程款，說你講過‘先幹，錢後面再想辦法’。你的版本是什麼？”
王洪濤沒有看那張影印件，目光停在趙剛臉上：“會議紀要上寫的是‘前期工作’。前期工作不需要大額資金撥付。我跟杜學明確實談過專案推進的事，但我沒有讓他把預付款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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