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的新聞在商務廳內部傳開那天，李晶剛走進辦公室，周向東就敲了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檔案，門也沒關：“李廳長，聽說你在接觸那家臺資模具企業？”李晶放下手裡的包：“對，半年前跟過一輪，我想再試試。”周向東說：“那家企業我經手過，對方條件高，我們政策範圍內能滿足的不多。之前招商局做過評估，結論是不建議繼續跟進。”他停了一下，“李廳長，你剛來，有些專案看著有希望，實際底子不牢，容易白費時間精力。”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你在做無用功。
李晶沒有接這個話：“半年前的評估我看了，結論是對方要求超出政策框架。但最近省裡出了新版配套政策，其中第三條和第五條都有調整，覆蓋面比以前寬。我建議重新評估一次。”周向東在門口站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一下頭：“那你看吧，需要招商局配合的，你跟我說。”然後轉身走了。他走出兩步之後在走廊裡停了下來，掏出口袋裡震動的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接，放回口袋裡繼續往前走了。
當天下午，李晶給那家臺資企業的聯絡人打了電話。電話響了西聲才接，對方的聲音帶著距離感：“李廳長？有事？”李晶說：“王總，省裡最近出了新版產業配套政策，主要涉及精密製造類的用地審批和資金配套，我想把新版政策發給你一份，你看看有沒有新的方向可以談。”對方沉默了幾秒：“半年前你們招商局給我們的方案太保守，我們沒興趣再浪費時間。”李晶沒有繞彎子：“半年前是半年前，現在的政策框架變了。你要不要先看一眼再說？十分鐘就夠了。”
對方停了一下：“那你發過來吧。”然後掛了電話。李晶把新版產業配套政策的電子版發到了對方郵箱，同時在正文中標註了與模具製造企業相關的條款位置，附了一段簡短的說明，指出其中三條政策在此前版本的基礎上都做過調整，適用範圍較之前有所放寬。
第二天上午，對方回了一封郵件，內容很短：“下週派人過去談，具體時間再定。”
李晶把郵件截圖發給了沈啟明，附了一行字：“對方同意談了。”沈啟明回了一個字：“好。”
訊息傳到招商局辦公室的時候，周向東正在批一份檔案。他聽到下屬在門口說“李廳長把那家臺資企業談回來了”，他停了一下筆，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批完了手頭那一頁，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當天下午，商務廳召開專案專題會，討論下週與臺資企業談判的底線和口徑。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招商局、法規處、外資處、產業處各來了人。沈啟明坐在主位，開門見山：“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議題，下週臺資企業來了怎麼談。先讓李晶同志介紹一下情況。”
李晶站起來，把臺資企業的背景、政策訴求和最新版配套政策的匹配情況做了彙報。她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有資料支撐：“對方的核心訴求集中在三點——用地審批週期、裝置進口關稅減免、配套資金撥付速度。其中關稅減免這一條，我們的政策體系裡沒有首接的對應條款，但透過產業配套扶持資金可以間接覆蓋。建議談判時按照扶持資金替代關稅減免的思路推進。”
她說完之後坐了下來。會議室安靜了兩秒，周向東坐在會議桌對面開口了，語氣客氣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李廳長，你到商務廳的時間還短，對政策框架的熟悉程度有限。產業配套扶持資金的使用有明確的範圍限定，能不能覆蓋模具製造企業，需要法規處先出書面意見。你剛才那個方向，萬一政策走不通，到了談判桌上就是空話。”他停了一下，“我建議先讓法規處出個意見，確定政策可用，再往下推進。”
會議室裡沒有人接話。法規處處長坐在旁邊，低頭翻了一下材料，抬頭時語速不快：“扶持資金的使用範圍確實有規定，但第三條第5款有一條補充說明——‘對符合產業導向的重點引進專案，可在規定範圍內適當放寬用途限制’。那個模具專案之前報過省發改委備案，備案檔案上標註了‘重點引進’的審查意見，所以資金通道應該是通的，確認符合規定後可以按此方向推進。”
周向東沒有再說話，把面前的材料翻了一頁。
沈啟明說：“那就按這個方向推進。法規處三天內出書面確認，確認之後定談判口徑，確認之前先別跟對方透露具體金額。”
散會之後，李晶走出會議室時看到周向東走在前面，拐過走廊盡頭時腳步沒有放慢。她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把會議紀要整理了一遍，重點標註了法規處確認的條款號和時間節點，然後存檔備用。
當天晚上，李晶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招商局一個科員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捂著話筒：“李廳長，我是招商局一科的小陳，下午會上週局說的那個建議我不太認同。那家臺資企業半年前對接的時候確實卡在配套政策上，但當時沒有第三條第5款的補充說明，那個補充是今年年初才加進來的，所以當時評估結論沒問題，現在政策變了，情況也變了。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您那個方向是對的。”李晶聽完之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沒有多問，掛了電話。
談判那天是週三。對方來了三個人——企業副總、一個法務和一個技術負責人。副總姓王，西十六七歲，穿一件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沒有扣嚴，像是剛從另一個城市趕過來。李晶和周向東並排坐在會議桌一側，沈啟明坐在主位，法規處和外資處的負責人列席。談判一開始，王副總就開口了，語氣首接：“李廳長，新版政策我們看了，用地審批壓縮和資金配套調整這兩條確實改到了我們的需求上。但還有一條——裝置進口關稅減免，你們省裡沒有對應的政策，我們如果按正常關稅走，成本上要多出不少，跟其他省份比就沒有優勢了。”
會議室的目光轉向李晶。李晶翻開面前的材料：“王總，關稅減免我們確實沒有對應的條文，但產業配套扶持資金有一條補充條款可以覆蓋這部分成本。按照第三條第5款的說明，對符合產業導向的重點引進專案，可以在規定範圍內調整扶持資金的用途和額度。”她翻到那一頁推過去，“這是法規處的確認意見，資金通道是通的。你們需要的時間節點和資金額度，我們可以在談判中單獨討論，不佔用其他配套項的資金比例。”
王副總接過那頁紙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法務。法務看了兩分鐘，低聲說了句什麼，王副總又把紙放回桌上：“那你算一下，按照我們的進口裝置清單和預計採購時間，資金扶持能不能和關稅之間的差額對上。”李晶說：“資料我提前算過了，相差不大，但具體數字需要根據最終裝置清單確定。”
王副總沒有再追問，合上面前的材料：“那行，先按這個方向往下推。”談判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途休息了一次。結束時王副總站起來跟沈啟明握了手，又跟李晶握了手：“你這次準備的資料比半年前紮實多了。如果後續推進能保持這個節奏，問題不大。”李晶說：“保持不了，我們自己推。”王副總笑了一下，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送走對方之後，沈啟明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看了一眼李晶：“今天表現不錯。後續落地的事你繼續盯著。”李晶說：“好。”沈啟明轉身往辦公室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聲音不高：“招商局那邊有人想看你笑話，你今天沒給他們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