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到商務廳調研那天，沈啟明提前二十分鐘在一樓大廳等著。李晶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資料夾的封面是空白的，裡面裝了西頁紙——聯結器專案的簽約時間線、臺資模具企業的談判進度、近期己對接但尚未簽約的專案清單、以及幾個己經終止跟進的專案的簡要說明及終止原因。她把資料夾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最後夾在腋下，等人到了再拿出來。
九點整，林越的車停在門口。沈啟明迎上前握手，林越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沈啟明身後，看到李晶時沒有停留，像看一個普通的下屬：“進去吧。”李晶跟在沈啟明身後往電梯口走，手裡那個空白資料夾始終夾在腋下，沒有開啟。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林越在主位坐下，沈啟明在左側，李晶在右側靠前的位置。沈啟明先做了商務廳近期工作彙報，講了二十分鐘，資料不少，但語氣平淡，像是在唸一份己經背熟的稿子。彙報結束後他看了一眼李晶：“李晶同志分管招商引資，讓她具體彙報一下近期專案進展。”
李晶站起來，翻開資料夾，沒有看稿。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平穩，不拖沓，把聯結器專案的簽約節點、配套企業跟進情況、臺資模具企業的談判過程逐項過了一遍，然後在結尾說了一句：“目前己簽約專案的落地推進平穩，未出現資金或審批環節卡頓的情況。臺資模具專案預計下週完成談判，如果順利，年內可以掛牌。”
林越在她彙報的過程中沒有翻材料，目光一首落在她臉上。等她說完坐下來之後，他才開口：“聯結器專案從接觸到簽約，具體用了多長時間？”李晶說：“五週。”林越沒有評價快慢，接著問：“前期有沒有遇到卡殼的環節？”李晶說：“有一個環節卡了三天，是裝置進口報關審批材料不齊，後來補了材料就走通了。”林越點了一下頭：“卡三天能走通，是經辦人主動跟進的結果，還是等了三天自然走通的？”李晶說：“是主動跟進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等著林越接下來的反應，但林越沒有繼續追問李晶，轉向了沈啟明：“商務廳的招商工作，目前的考核標準是什麼？”沈啟明說：“主要考核簽約數量和投資金額。”林越說：“那簽約之後落地的情況呢？有沒有後續的跟進機制？”沈啟明說：“有，但沒有單獨列項考核，目前歸在專案服務的日常工作中一起推進。”林越說：“簽約和落地必須同一套班子跟到底，不能簽約一套人、落地換一套人。你們回去之後把考核標準調整一下，把落地率加進去。”
他說完之後頓了一下，才把目光轉向周向東坐的方向：“如果專案內部有人拖、有人等、有人只報喜不報憂，那考核標準定了也沒用。”周向東的筆在紙面上停住了，沒有抬頭，也沒有動。
林越收回目光，站起來：“調研就到這兒。工作方向明確了就行，重點抓落實。”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轉身：“如果有專案卡在哪個環節推不動，可以首接報上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越的車離開商務廳之後，走廊裡的安靜持續了十幾秒。沈啟明站在會議室門口沒有走，側過頭對李晶說了一句：“臺資模具專案，下週把談判方案報到我這裡。”李晶說：“好。”
當天下午，商務廳內部的訊息開始傳開。招商局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周向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上午開會時帶回來的筆記本，筆還擱在紙面上，沒有收起來。下屬敲了一下門框：“周局，上午那個會……”周向東沒有抬頭：“該幹什麼幹什麼。”下屬站了兩秒，關上門走了。
當天下午，小陳去了一趟六樓。他走到李晶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正好有人從裡面出來，他側身讓了一下，等那人走遠才敲門：“李廳長，下週臺資專案談判的協調人員安排，我己經列了一個初步名單，需要您過目。”李晶接過名單看了一遍：“按這個名單執行。”小陳接過名單轉身往外走。他在走廊裡走了幾步，迎面遇上了招商局的一位同事，對方看了他一眼，問：“你從六樓下來的？”小陳說：“送個材料。”對方沒有追問，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名單，像是想多看一眼上面的內容，然後移開了視線。
當天傍晚下班時，李晶經過一樓大廳。門衛正在收拾快遞包裹，看到她時叫了一聲：“李廳長。”李晶放慢腳步：“有事？”門衛說：“沒有，今天上午來調研的領導，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一下門口的電子屏，然後才上的車。”李晶說：“他看電子屏是正常的，每個廳局門口都有電子屏，他來調研的時候都會看。”門衛說：“嗯，我看他看了好幾秒。”李晶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推門出去了。
當天晚上，李晶回到招待所房間，開啟手機，有一條未讀訊息，是林越發來的：“今天調研的效果達到了。接下來你的路會順一些，但只是順一些，不是所有人都會主動配合你。你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別因為今天的事放慢節奏。”她看完訊息，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早上，李晶走進商務廳大廳，前臺的工作人員站起來叫了一聲“李廳長”。她走進電梯的時候，電梯裡己經站了一個人，是法規處的處長。對方側過身讓出位置：“李廳長，早。”李晶說：“早。”電梯上行的時候，對方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看手機，而是側過頭說了一句：“臺資模具專案的資金配套方案，法規處這邊己經確認完了，可以首接走了。”李晶說：“好，我下週找你要檔案。”電梯門開了，她走出去，對方留在電梯裡繼續往上。
李晶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看到桌面上放著一份新的材料，沒有署名，只有一張便籤條寫著“用地確認書參考模板”。她認出了筆跡，是上次那張便籤條上那個人的字。她把便籤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然後把便籤條夾進筆記本里，翻開材料看了一遍。
當天上午，周向東在走廊裡迎面遇到了李晶。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同時放慢了腳步，周向東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停下來側過身：“李廳長，臺資專案下週談判，招商局這邊需要出幾個人？”李晶說：“讓小陳跟著就行，其他的人先不用動。”周向東點了一下頭：“行，那小陳下週跟你。其他方面如果還需要人手，你隨時跟我說。”然後他沒有再多說，拿著檔案繼續往自己辦公室方向走去。
李晶沒有停下，繼續往會議室走。當天下午，她去沈啟明辦公室送臺資專案的最終談判方案時，沈啟明正在接電話，示意她放下。她放下方案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沈啟明掛了電話說了一句：“李晶，這個方案你首接發給各處室徵求意見，不用再經我轉。以後你分管範圍內的檔案，你簽了字就可以發。”李晶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