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清晨，深秋的霧壓在省城上空，灰白厚重，把整片機關大院裹得密不透風。
八點二十，省商務廳大樓準時亮遍燈火。電梯開合之間，腳步聲錯落急促，人人面上都是常態上班的平靜，只有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內網九點整準時重新整理。
一條紅頭督辦通知首接彈窗置頂，紅色加粗字型，無人可以忽略——《全省招商存量專案專項複核督查實施方案》。
辦公室瞬間安靜了半秒。
原本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低聲交流聲，幾乎同時壓了下去。有人滑鼠懸停在通知標題上，遲遲不敢點開；有人假裝整理桌面，餘光飛快掃過附件名單。
附件重點複核地市一欄，淮北市三個字，單獨置頂，獨佔一級督查序列。
全省十七個地市，老舊空轉專案成堆、常年零投產的縣區不在少數，唯獨淮北，被單獨拎出來，全域覆盤近三年所有招商落地專案。
傻子都看得出來，這不是普查，是定點開刀。
上午的工作照常推進，檔案流轉、報表彙總、電話對接，一切按部就班。但整棟樓的空氣都是僵的。茶水間、影印室、過道轉角，只要兩人以上獨處，話題永遠繞著這份督查方案打轉。
所有人都清楚，淮北的口子，是李晶的口子。
淮北專案初審鏈條上，現在唯一在省廳的人，是何敏。
下午五點，下班鈴聲響起，人流湧出辦公室。十分鐘不到，綜合科大半工位全部清空，只剩零星幾個加班的老科員收拾臺賬。
何敏的工位靠窗。
她沒有動。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她桌面上整齊攤開三套歸檔冊，滑鼠輕點，登入全省招商專案溯源系統。
頁面跳轉，淮北市2022、2023年度西個重點引資專案，全部掛紅，標記“待重點複核、溯源倒查履職鏈條”。
她指尖輕移，逐一點開專案原始卷宗。
螢幕藍光映在她臉上，神色平靜，沒有波瀾。
她熟練調出立項會議紀要、地市土地指標申請回執、省級配套資金分批批覆檔案、每季度落地督辦回執單。一條條記錄乾淨完整，時間線嚴絲合縫。
當年這西個專案初審合規、准入合規、簽約合規。
之所以後期落地緩慢、投產滯後，根本原因是省裡配套資金分批下壓、土地指標跨季度調劑滯後，外加兩年疫情階段性停工，所有客觀因素全部留痕、白紙黑字歸檔在案。
跟審批流程無關，跟經辦人無關。
她有條不紊，將所有原始掃描件、後臺日誌、督辦記錄，逐一打包、加密、備份到私人涉密硬碟。指尖動作穩、準、快，沒有一絲停頓。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是淮北市招商局王建業的微信訊息，跳在螢幕頂端。
“小何，省裡這次專項複核，淮北是重中之重。局裡開過碰頭會，老專案遺留問題複雜，不能讓基層全部背責。你在省廳綜合科能看到全套溯源鏈條，實事求是上報，層級問題、審批指導問題、省級配套滯後問題，如實寫清。
你當初為局裡扛了事，局裡心裡有數。這次順利過關，年後我幫你調回業務崗，恢復職級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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