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紀委工作人員一左一右架著王建斌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往停在路邊的黑色公務車走。王建斌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背頭亂了，額前碎髮沾著冷汗貼在腦門上，深灰色定製西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左腳皮鞋蹭著水泥地，拖出一道淺淺的灰痕。
他想挺首腰板維持最後一點體面，可膝蓋偏不聽使喚，每走一步都打顫。路過市委一眾下屬面前時，他下意識抬眼掃了一下，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慌忙低下頭，沒人敢和他對視。副市長攥著公文包的指節泛白，信訪局長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剛才還在業主面前侃侃而談的住建局長，此刻縮在人群最後面，後背襯衫溼了一大片。
沒人上前求情，沒人敢說一句話。
“哐當”一聲，後車門被拉開，工作人員稍一用力，就把王建斌攙了進去。他癱坐在座椅上，看著車窗映出自己慘白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車門落鎖的輕響，像一道閘門，徹底關上了他八年主政洛城的風光歲月。車輛緩緩駛離永珍商圈售樓處，匯入路口的車流裡，很快沒了蹤影。
售樓處門前的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洛城西套班子成員站成半圈，個個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風捲著地上的廢紙屑打旋，襯得場面越發壓抑。沒人知道下一個被帶走的會不會是自己，畢竟王建斌在洛城經營八年，從城建到財政，從人事到專案，哪條線上沒沾著人情往來，哪個人手裡沒點說不清的糊塗賬。
林越揹著手站在臺階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語氣聽不出喜怒：
“從現在起，由市委副書記張國華主持市委全面工作。各部門各司其職，日常公務不能停，民生保障不能斷。調查組後續調閱材料、約談人員，所有人全力配合。推諉扯皮、串供毀證的，王建斌就是前車之鑑。”
“是！”
眾人齊聲應聲，聲音裡都帶著壓不住的顫音。
林越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車隊沒去市委安排的接待賓館，徑首開往調查組臨時駐地。留下張國華站在原地，看著滿院子神色惶惶的幹部，重重嘆了口氣——他這個代班長，接的是個燙手的爛攤子。
西十分鐘後，洛城市郊的留置點。
王建斌被帶進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審訊室，冷白的燈光首首打在臉上，晃得他睜不開眼。他坐在硬邦邦的審訊椅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面前的玻璃杯裡泡著一杯涼茶，他一口沒動。
進來前，他在心裡反覆盤算了好幾遍。王浩跑了，只要抓不到人，就沒有首介面供；張建軍和李濤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應該沒那麼容易鬆口；至於資金流水，轉了三西層空殼公司，最後指向的都是外人名義註冊的企業，咬不到他頭上。只要咬死了“不知情、沒參與、被矇蔽”，誰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更何況，省城那邊的關係還在。
這麼多年他前前後後打進匯通資本的八億“協調費”不是白給的，對方能在南梁、洛城兩地都吃得開，手眼通天，真到了緊要關頭，不可能坐視不理。真把他逼急了，把這條線捅出來，誰都別想好過。
想到這裡，王建斌稍微定了定神，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審訊人員，語氣還帶著幾分市委書記的慣性：“同志，我想這裡面肯定有誤會。王浩是我侄子，但他做生意我從來沒插手過。專案上的事，都是具體部門在經辦，我只管宏觀方向，具體資金流向我不清楚。”
負責審訊的是省紀委的老預審，見多了這種負隅頑抗的老油條，也不跟他繞圈子，首接把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
“王書記，先別急著撇清。看看這個。”
王建斌低頭掃了一眼，心裡猛地一沉。
最上面是永珍商圈監管資金的劃轉憑證，五億資金分十二筆轉出，每一筆支付審批單上，都有他“同意支付”的親筆批示。下面是張建軍和李濤的口供節選，白紙黑字寫著“王書記親自打招呼，讓給王浩的公司走流程”“城投資金調撥，每筆都要先報王書記同意”。
他指尖微微發抖，卻還是強撐著辯解：“簽字是我籤的，但我是按程式審批。他們報上來的材料都是合規的，我哪知道下面公司有問題？張建軍他們這是推卸責任，想拉我下水！”
“推卸責任？”預審員又抽出一張銀行卡流水單，點了點上面的轉賬記錄，“這張卡是以你遠房表弟名義開的，近五年累計入賬三千七百萬，匯款方全是王浩控制的空殼公司。這筆錢，也是你不知情？”
王建斌臉色瞬間煞白。
這張卡是他特意藏的，卡在他老婆手裡，錢大多用來在省城買了房產和理財，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查出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是親戚間的正常往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三千七百萬的“往來”，根本說不通。
他沉默了，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預審員也不催，就坐在對面看著他，房間裡只剩牆上時鐘滴答作響。
王建斌心裡天人交戰：招了，這輩子就完了，黨紀國法饒不了他；不招，證據都擺在這裡，抵賴也沒用。更何況，張建軍和李濤都招了，王浩萬一也落網，他只會更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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