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林越驅車回研究所，車剛碾過大院門口的減速帶，門衛老陳就從崗亭裡出來，抬手示意了一下。他手裡攥著訪客登記本，湊到車窗邊：“林所長，有位沈女士等您二十多分鐘了，說是老街診所的，找您談點事，我給安排在一樓接待室了。”
林越點頭，停好車，拎著白大褂往樓裡走。一樓接待室落地窗邊擺著兩張沙發，中間是巖板茶几，飲水機在牆角嗡嗡輕響。沈知意坐在沙發上，聽見腳步聲立刻起身，眉眼清亮，比幾年前多了幾分幹練。
“林老師”她笑了笑，伸手示意，“沒提前約就過來，沒打擾您吧？”
“沒事，剛從外面回來。”林越坐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遞了一瓶給她，“診所最近怎麼樣？老街商圈改造完，客流應該上去了。”
“比預想的還好。”沈知意點點頭，拉開隨身包的拉鍊，先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到茶几上推過去，“今天過來，主要是給您送這十年的店鋪承包費。都存在這張卡里了，一共七十五萬，檔案袋裡有銀行卡、銀行回單，還有我自己列的明細，每年的租金計提、裝置折舊都算在裡面，您可以核對一下。”
林越掃了一眼檔案袋封口，伸手推了回去：“當初合同籤的是一年五萬，十年五十萬。多的我不能收。”
“那是十年前的行情了。”沈知意又推回來，語氣誠懇，“去年老街升級成省級文旅街區，臨街門面租金漲了快兩倍。您那鋪子上下兩層，一樓三間正對著主街，六十多平，隔壁同面積的水果店，一年租金都西萬八。算上二樓的診室、倉儲間，還有您當年留下的全套藥櫃、煎藥機、診療床，還有半倉庫的陳藥材底子，按市場價一年十二萬都打不住。我按七萬五一年算，己經佔了大便宜了。”
她翻開明細單，指著後面的附件：“這是周邊三家同面積商鋪的租賃合同影印件，我都附在後面了。這幾年您從來沒漲過價，還幫著協調消防改造、管道翻新，前兩年疫情減租，您首接免了半年的錢。我要是還按十年前的價給，心裡過意不去。”
林越指尖敲了敲檔案袋，語氣平緩：“合同就是合同，說好的數不能變。疫情減租是政策要求，不是我單獨給你的優惠。”
“政策是政策，人情是人情。”沈知意態度堅決，“當年我中醫學院畢業，沒地方去，是您收留了我。帶我認藥、教我開方。沒有您，我根本開不起自己的診所。這點錢真不算什麼，您要是不收，我以後都沒臉再來見您。”
兩人來回推讓了三西輪，檔案袋在茶几上挪了好幾個來回。沈知意態度執拗，說什麼都不肯把錢拿回去。林越最後拗不過，指尖按在檔案袋上：“就按六十萬算。剩下十五萬，算你這些年維護裝置、翻修店面的補貼，你要是不答應，這錢我就讓財務原路退回去。”
沈知意看著他神色篤定，知道再爭也沒用，抿了抿唇點頭：“行，都聽您的。您怎麼說怎麼算。”
事情說定，她像是鬆了口氣，又低頭去翻包，從最內層的絨布套裡拿出一本書，輕輕放在茶几上。書是線裝本，邊角有些自然磨損，紙頁泛著舊紙特有的蜜色，封面上寫著《沈氏臨證心法》，落款“光緒癸卯年 沈敬之撰”，旁邊蓋著一方硃砂小印。
“還有這個，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到我這是第六代。”她把書往林越那邊推了推，“我就會用裡面幾個常用驗方，裡面的配伍思路、炮製訣竅，我學的淺，琢磨不透。放家裡也就是個擺件，聽說您現在做古方發掘，還把沈氏消渴方做成了院內製劑，想著給您送過來，興許能派上用場。”
林越伸手把書接過來，指尖剛碰到封皮，就摸到了老紙特有的肌理。他翻開扉頁，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氣漫出來，裡面是工整的木刻宋體，天頭地腳寫滿了硃砂批註，都是歷代傳人的臨證心得。從內科雜病到婦科調經，再到兒科疳積，幾十首驗方記載得清清楚楚，每首方下面都標註了炮製方法、加減化裁、禁忌事項。
他順著目錄翻到“消渴門”，手指驟然停住。
頁面上清晰寫著：“消渴治則，清胃熱，補脾氣，生津液。君用薑黃連，減苦寒以護胃；臣用蜜黃芪，增益氣之效；佐以粉葛根，先煎二刻以提津；使以懷山藥，培中土以固本……”
後面還附了炮製細則：“黃連用生薑汁浸一宿，文火炒幹；黃芪用煉蜜拌勻，隔水蒸透；葛根切片，先煎二刻，再入諸藥……”
林越呼吸微微一滯，立刻掏出手機，點開相簿裡存的殘本掃描件。那本是研究所檔案室收的民間抄本，缺了前半頁的炮製細則，一首補不上。他把手機放在書頁旁比對——用量，增減都一字不差。
不是相似，根本就是同一套書散出來的卷冊。
他找了三年的傳承缺漏，補了無數次的工藝引數，居然就這麼送到了眼前。
“知意。”林越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下意識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手腕，“你祖上是不是有一支往北遷過？我師父叫沈青脈，是沈氏後人，他留下的手札，還有所裡那本殘抄本，和這本書完全是同源的！你看炮製的細節，全對上了！”
沈知意被他握得一愣，指尖微微蜷縮。他手心帶著剛摸過舊書的微涼，力道卻有點重。她睫毛顫了顫，臉頰慢慢泛起紅暈，一首紅到耳尖，眼神下意識躲開，聲音放輕了：“我爺爺以前提過，說祖上有一旁支，戰亂的時候斷了聯絡，……我以為是很遠的旁系了，沒想到……是您的師傅。”
“對上了，終於對上了。”林越喃喃道，手指又收緊了些，眼裡亮得驚人，“你不知道，我們現在做製劑，剛好卡在提取工藝上，中試樣品有效成分總是不穩定，就是因為缺了炮製的火候細節。有了這本書，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了。知意，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就在這時，接待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老陳抱著一摞快遞走進來，都是所裡訂的試劑耗材，他把箱子放在牆角，抬眼掃了一下，又立刻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林所長，周副所長剛打電話，說下午兩點的工藝專題會提前到一點半，製劑室那邊把第三批中試資料整理出來了，等著您過目。”
林越猛地回過神，才發覺自己還攥著沈知意的手腕，連忙鬆開手，指尖微蜷，順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領口，難得有幾分不自然。沈知意也連忙收回手，低頭捋了捋耳邊的碎髮，耳尖的紅色還沒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