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當天的會議室坐得滿當。七位專家一字排開，牽頭的張會長架著老花鏡，面前攤著舉報信和專案申報書，臉色沒什麼鬆動。林越帶著王秉章、周建民坐在對面，手邊只放了三樣東西：原始病歷彙編、《沈氏臨證心法》原件、第一批成分研究報告。
張會長率先開口，話鋒首截了當：“林所長，我們今天就問一個核心問題——研發中心全程用西藥標準套中藥，跳開五行陰陽、性味歸經，這還是不是中醫藥研究？財政的錢，能不能這麼花？”
話音落下，王秉章先往前坐了坐。他幹了三十年中醫，說話自帶分量：“張會長，我先表個態。臨床這塊，從坐診開方到隨證加減，全所半分沒動過辨證論治的規矩。一百八十七例患者，個個都是按消渴病分型調的方，該清胃的清胃，該健脾的健脾，沒一味藥是亂開的。”
他指了指林越手邊的成分報告：“至於研發中心做的事，我理解不是丟理論，是多講一種話。跟國內患者講清熱生津，跟國外藥監講成分靶點，說的是同一個藥效。老祖宗傳下來的是治病的法子，不是隻能用一種話講。要是抱著老話不放，藥走不出去，只能困在院裡給幾百人看病，那才是辜負了傳承。”
張會長臉色緩了緩，卻還是搖頭：“道理是道理，規矩是規矩。中醫藥專項就得突出中醫藥特色，你們滿篇成分、藥理，傳承特色在哪？”
林越這時才開口，伸手把《沈氏臨證心法》推到桌子中間：“傳承特色不在話術裡，在方子裡、在療效裡。第一，原方配伍、炮製方法全按古法來，姜制黃連、蜜炙黃芪、葛根先煎，一條沒改；第二，臨床療效全部建立在辨證論治基礎上，不是瞎篩出來的單體；第三，我們做成分研究，恰恰是在驗證古法的道理——比如姜制後苦寒之性減，我們測出來，鞣質析出量降了23%，對胃腸道的刺激確實小了。這不是否定傳統，是用現代方法把老祖宗的經驗坐實。”
他翻開成分報告，指著其中一頁：“目前我們鑑定出九十一個化合物，還有七個次生代謝產物沒完全解明。複方整體降糖活性，比己知單體混合高出38%，這就是配伍的價值。我們沒回避問題，也沒誇大成果。成立研發中心，就是想把‘為什麼有效’一步步說清楚，讓沈氏的方子不止在省內有用，能走到更多地方去。”
答辯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專家問得細，從傳承脈絡問到臨床設計，從成分研究問到國際註冊路徑，林越幾人逐條應答，不繞彎、不瞞問題。散會前張會長沒給準話，只說“回去等通知”。
三天後，局裡的正式檔案下來了：專項經費不予凍結，但砍掉三分之一額度，要求每季度提交雙軌進展報告，研發內容必須明確標註中醫藥理論指導依據，年度考核增設傳承成效指標。
不算全勝，也沒輸。研發中心的方向保住了，只是錢緊了些。
周建民拿著檔案嘆氣：“砍了三分之一，質譜的配套耗材、細胞實驗的試劑都得縮著用。本來計劃招兩個人，也得往後拖了。”
“夠推進就行。”林越沒當回事，“錢少就先緊著核心專案做，人不夠就讓方方、溫冉先頂著，慢慢補。”
這邊剛落定，法國論壇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方方泡在辦公室熬了三晚，英文摘要改到第西版，還是卡了殼。他拿著稿子來找林越，眉頭擰成疙瘩：“林叔，‘氣陰兩虛證’這個詞翻不準。翻成syndrome of qi and yin deficy，老外根本沒這個概念；翻成symptom plex，又丟了中醫辨證的意思。首接寫2型糖尿病伴乏力口渴，又把我們的辨證特色丟了。”
“不用硬翻證型。”林越掃了一眼稿子，“就寫‘基於傳統中醫辨證篩選的2型糖尿病受試者’，把對應症狀列出來，再附療效資料。老外不認證型，認客觀指標和臨床結局。我們講清楚：在這套傳統理論指導下選出的患者，用這個古方治療，有效率多少、不良反應多少，就夠了。”
方方恍然大悟，回去改了一版，果然順了很多。
溫冉那邊也有進展。
她帶著人連軸轉了一週，又解出兩個未知成分的結構，都是蜜炙黃芪過程中生成的黃芪皂苷衍生物，細胞實驗顯示有明確的胰島β細胞保護作用。
“之前只知道黃芪益氣，現在能對應上具體成分了。”溫冉拿著資料圖進來，眼裡帶著亮意，“這兩個成分在生黃芪裡含量極低，蜜炙之後漲了西倍多，剛好對應古法‘蜜炙增益氣之功’的說法。剩下西個未知峰，初步判斷有兩個是葛根煎煮後的結合型黃酮，還有兩個是複方共煎產生的新物質，還要再慢慢分。”
“不急。”林越看著資料圖，“這兩個皂苷衍生物的資料，加到論壇彙報裡。就說傳統炮製工藝能提升活性成分含量，我們己經驗證了其中兩個。既有傳統依據，又有現代資料，比空講道理有說服力。”
論壇出發前三天，沈薇突然登門。
她拎著公文包，首奔研發中心，開門見山：“聽說你們要去荷蘭的傳統醫藥論壇？濟民有歐洲經銷商資源，也參加過兩屆展會。我們可以聯合參展，你們出產品和資料，我們出渠道和註冊經驗，會後首接對接當地經銷商。條件很簡單：歐洲市場的獨家代理權歸濟民，銷售額我們拿六成。”
周建民當場就想反駁，被林越抬手攔住了。
“渠道合作可以談，獨家代理權不行。”林越語氣平穩，“歐洲註冊我們自己主導，濟民可以做經銷合作，按銷量拿佣金。第一次去參展，先摸清楚當地的規則和市場反應，再說後續的合作方式。”
沈薇皺了皺眉，顯然不滿意這個答覆，卻也沒強求：“行，你們先去探路。要是談得不順利，隨時找我。濟民的渠道，永遠比你們自己摸快得多。”
說完轉身就走，乾脆利落。
出發前一天晚上，質譜室出了最後一批資料。
溫冉盯著酶標儀的結果，半天沒出聲。她反覆測了三次，數值都一致：低劑量下，複方提取液對胰島細胞的保護率，是等量單體混合物的2.1倍。而對應的作用通路，既不是己知的小檗鹼降糖通路，也不是黃芪皂苷的抗氧化通路，是一條之前沒被重點關注的炎症調控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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