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麗都直起了身子,卻沒起來,就如此望著她道:“妾確有一事,自知求到娘娘面前來,實在難堪,還請娘娘寬宥。”
淑妃大抵猜到是什麼事,下一刻,果真聽見崔麗都道:“求娘娘幫妾向陛下請一個恩情——宣平侯年事已高,又有舊傷痼疾在身,實在難以再統率南境大軍作戰。如今戰事既然稍歇,另有旁人接續,還請讓老侯爺卸甲還家罷。”
她手中一頓,看著崔麗都再拜下去,自己沉默著安靜了片刻,又重新坐了回去。
這一坐讓崔麗都心中頓生冷意。
淑妃平聲道:“後宮不能幹政,非是我不肯為你進言,任誰來與我說,這也是一樣的。”
崔麗都垂著頭,聲音悶悶地傳到淑妃耳邊。
“妾如何不知?若非再無別法,也不會求到娘娘面前。只是妾孃家素來反對這樁婚事,不肯插手妾夫家事,再者又要優先考量國事,妾為私心去求,他們自然不能徇私。可妾到底曾為人子女,眼見他老邁艱難,豈能不為他考慮呢?”
她向前移了半步,伸手拉住淑妃裙角,聲音也帶了些哽咽。
“妾自知國事為重,先前聽說他在前線又受了傷,縱然心中焦急,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可如今前線戰事休止,又另有宋帥接任,何不就此叫他卸任……”
淑妃仍舊冷漠不言,崔麗都不免又攀住她哀求道:“娘娘……”
場面實在有些尷尬,淑妃身邊的掌事女官一個眼色,屏退了殿內的侍女,又連忙親自來扶,好言勸著崔麗都重新坐到一旁去。
淑妃這才壓低了聲音道:“你又何必來求我呢?你既知他在前線受傷、宋帥接任、戰事暫停,豈能不知我家六郎已在朝上爭取過了?”
崔麗都將頭垂下,別開了幾分。
淑妃見此又是一嘆,道:“那位宋帥是東宮太子妃的親舅舅,他在南境得勝,太子的境況也跟著好些。他最是溫厚中正,自然不會看著老帥在前線帶傷作戰,也瞅著機會去勸過陛下幾回……”
話已經說到了此處,也與說到了結果無異,她乾脆道:“陛下是有所考慮的,指不定哪日便有旨意了。你既等了這些時候,不妨再等一等罷。”
崔麗都這才道:“豈好再等?南朝哪回來犯是先與我們商量過的?如今老侯爺有些氣運,好歹是留著條命,若是下回他們驟然再戰,他……”
淑妃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三娘,你從前是很懂事的孩子,怎麼如今竟不聽道理了?”
崔麗都道:“家人受難,豈還有心聽誰講什麼道理嗎?”
家人受難。
淑妃看著她朦朧的淚眼,心裡清楚這多半是她一場計謀,想借她的嘴推這最後一步,將宣平侯徹底從戰場上撤下來。
可是即便明白,她又不得不因她這眼淚和話語恍惚了片刻。
家人受難……家人受難。她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候,她的家人、夫君……都因她遭了飛來橫禍。
倫理綱常的道理,誰心裡不明白?誰又能去對天子講?沒人管這樣的道理,她要挽救夫君和家人,就只能棄道理於不顧。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直到今日,她都會想:是不是她點頭的時候太晚了?
如果她早些點頭、早些妥協,興許結果也就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
可惜往事不可追。
淑妃拂一拂袖,有些疲憊道:“罷了,你說這些話,坐一坐就走罷,往後也不必來與我說這些。我見你是過去疼愛過的小輩,才和顏悅色待你,你如今這般不明事理,我還留你作甚?”
她話說得實在不客氣,崔麗都知道,無論這話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再留了,於是便起身將眼淚擦了,預備行禮退出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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