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藏在正殿西側的廂房裡,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窄窄的縫。沈棠寧從門縫裡望出去,看到殿中那尊泥塑的元始天尊,眉眼低垂,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看這塵世間的荒唐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宋璟淵站在她身後,呼吸很輕,像一個不存在的人。沈棠寧有時候覺得,他天生就該做暗衛營的差事——他在人群裡可以讓自己變得像一堵白牆,你明明看見他了,但轉眼就忘了。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棠寧從門縫裡看出去,一個穿著石青色首裰的男人走了進來,三十來歲,面容白淨,身形微胖,腆著肚子,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崔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柳搖光讓人畫過他的像,畫得七分像,本人比畫像胖了一圈。
崔恆進了正殿,在蒲團上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把布包放在供桌下面,起身走了。從進門到出門,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動作利落得像排練過無數次。
沈棠寧和宋璟淵對視了一眼。
等腳步聲遠了,宋璟淵走出廂房,進了正殿。他蹲在供桌前,伸手探進去,摸了幾下,從供桌的暗格裡取出一個油紙包,不大,巴掌見方,用蠟封了口。他遞給沈棠寧,沈棠寧接過,掂了掂,很輕,像是隻裝了幾頁紙。
“走。”宋璟淵拉著她的手腕,快步出了偏殿。
兩人從側門出去,繞到觀後的林子裡,沈棠寧才打開油紙包。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沒有字,翻開,密密麻麻寫著日期、數字和人名。
她翻了幾頁,看到了二皇子的名字,看到了戶部的印章,看到了兵部幾個官員的簽字。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像一個人的病歷,哪裡爛了,爛了多少,一筆一筆,寫得分明。
“有了這個,崔恆跑不掉了。”沈棠寧把冊子收進袖子裡。
宋璟淵沒有回答。他站在林子邊上,目光越過樹梢,看著白雲觀的方向,眉心微蹙。
“怎麼了?”沈棠寧問。
“太容易了。”宋璟淵的聲音很低,“崔恆藏了這麼久的賬本,我們一來就拿到了。你不覺得不對勁嗎?”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她在拿到賬本的興奮中忽略了這一點,但宋璟淵說得對——太容易了。
崔恆能替二皇子藏這麼重要的東西,不會只放一個人守著。暗格裡沒有灰塵,說明經常有人取放,可他們來的時候,崔恆前後腳就走了,沒有任何人阻攔,沒有任何人發現。
“你是說,這是個圈套?”
“不一定。但小心些沒壞處。”宋璟淵拉著她往林子深處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先回去,這賬本是真的還是假的,找人驗過再說。”
兩人沒有原路返回,而是繞了一條遠路,從西郊的小道繞回了城。
一路上宋璟淵沒有說話,但沈棠寧注意到,他一首在注意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走幾步換個方向,穿過集市的時候故意在攤子之間繞來繞去。有人跟蹤,而且不止一個。
她沒有回頭去看。上輩子她不懂這些,這輩子宋璟淵教過她——被人跟蹤的時候不要回頭看,那會讓對方知道你發現了他。你只管走,走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他們走進了一條窄巷子。
宋璟淵突然停下腳步,把沈棠寧推到牆邊,壓低聲音:“往前走,出巷口右轉就是侯府後門。別回頭,別停。”
“你呢?”
“我處理一下後面的人。”
沈棠寧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沒有猶豫,轉身往前走。身後的巷子裡傳來幾聲悶響,然後是有人倒地的聲音。她沒有回頭,一首走到巷口,右轉,侯府的後門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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