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那天,天還沒亮沈棠寧就被巧雲從被窩裡拉了出來。
“二夫人,該起來了,再不起來就來不及了!”巧雲的手腳麻利,一邊給她穿衣裳一邊唸叨,“喜婆己經在外面等著了,三小姐也來了,夫人也來了,就等您了——”
沈棠寧被她拽得暈頭轉向,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睡眼惺忪的自己,打了個哈欠。上輩子成親那天,她天沒亮就起來梳妝打扮,緊張得手心全是汗,滿心期待地等著花轎來抬。這輩子,她不緊張了,但困。
親孃走過來,接過巧雲手裡的梳子,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梳子的齒很密,從髮根梳到髮尾,很輕,很慢。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親孃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穩。
沈棠寧看著鏡子裡親孃的臉,看到她眼眶紅了,但嘴角是翹著的。
“娘,你別哭。”
“沒哭。娘高興。”
宋明蘭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捧著一碗湯圓,熱氣騰騰的。“沈棠寧,快吃,吃了湯圓,團團圓圓。”
沈棠寧接過來,三兩口吃完了。湯圓是芝麻餡的,很甜,甜得她眯了眯眼。
喜婆進來催了,說花轎己經到門口了。巧雲和素月手忙腳亂地給她蓋上紅蓋頭,扶著她往外走。沈棠寧低下頭,看著腳下青石板路的縫,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走到二門的時候,她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沈棠寧。”
是宋璟玉。
她停下來,但沒有掀蓋頭。
“什麼事?”
宋璟玉沉默了一會兒。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沈棠寧沒有說話。
“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沒用。但我還是要說。”宋璟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你嫁進侯府那天,我對你說的那些話,是錯的。你說得對,我不是喜歡你,我只是不習慣失去一個對我好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喘氣,又像是在鼓足勇氣。
“宋璟淵比我強。他會對你好。”
沈棠寧站在那裡,隔著紅蓋頭,聽著這個上輩子讓她等了十年都沒等到一句道歉的男人,終於說出了“對不起”。她心裡沒有波瀾,也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翻過一頁書的平靜。
“我知道了。”她說,然後抬腳繼續往前走。
身後沒有再傳來聲音。
花轎是從偏院門口抬出去的,繞侯府一圈,再從正門抬進來。這是太夫人走之前定下的規矩——沈棠寧不是新婦,是改嫁,但不能委屈了她。花轎要繞府,鞭炮要放,喜糖要撒,一樣不能少。
沈棠寧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面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忽然想起上輩子她坐在花轎裡的情景。那天也在下雨,轎簾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她坐在裡面,又冷又怕,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麼。今天也在下雨,但不一樣了。今天她知道等著自己的是什麼——是一個每天早上給她煮粥的人。
花轎在正堂門口停下來。喜婆掀開轎簾,扶她下來。沈棠寧踩在青石板路上,雨水打溼了她的繡花鞋,涼絲絲的,但她沒有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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