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第三天到的。來傳旨的不是太監，是暗衛營的人，穿便服，面相普通，站在偏院門口像個走錯門的鄰家漢子。他把明黃色的絹軸雙手遞過來，什麼話都沒多說，轉身就走了。
沈棠寧展開聖旨，上面的字不多，大意是：明日巳時，宣承恩侯府宋璟淵之妻沈氏入宮覲見。
沈棠寧把聖旨收好，壓在枕頭底下，和那份婚書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宋璟淵換了暗衛營的官服。沈棠寧第一次見他穿官服，深青色的圓領袍，腰間束銀帶，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起來，整個人像被清水洗過一遍，眉眼間的陰沉淡了許多，露出底下原本清雋的輪廓。他站在天井裡，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沈棠寧看了他一眼。
“好看。”她說。
宋璟淵的耳根紅了，別過臉去看著牆角的花草，像是那些花草忽然開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花。親孃從屋裡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是新做的那件，用宋璟淵買的那匹雲錦裁的。針腳細密，領口繡著幾朵半開的蘭花，素淨雅緻，不張揚，但經得起細看。
“昨晚趕出來的，你試試。”親孃的語氣平淡，眼底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沈棠寧接過來穿了，大小剛好，雲錦的料子軟而滑，貼在身上涼絲絲的，像初秋清晨的薄霧。親孃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又上前幫她理了理領口的褶子，那雙手又粗又糙，動作卻極輕極柔，像是在侍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馬車從侯府後門出發。
車廂不大，鋪著厚厚的褥子，沈棠寧和宋璟淵面對面坐著。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咕嚕咕嚕的，像在數著什麼。沈棠寧掀開車簾的一角，看到街上的行人往兩邊閃開，有人在後面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他們知道這是誰的車嗎？”她問。
“不知道。但這個時辰往那個方向去的車，坐的不是官眷就是命婦。看熱鬧的人，不看你是誰，看的是熱鬧本身。”宋璟淵的聲音很輕。
沈棠寧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她忽然想起上輩子，她也坐過馬車。那是她被接回衛國公府的那天，從她長大的小鎮到京城，走了好幾天。她坐在馬車裡，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是什麼人，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從今天起要改了，要叫沈棠寧了。那時候她十五歲，穿的是從沒穿過的綢緞衣裳，手上腳上都是幹粗活留下的繭子，縮在車角里，像一隻被從洞裡掏出來的幼兔。
這輩子，她坐馬車去皇宮。身邊坐著的是她夫君，袖子裡藏著的是暗衛營的令牌，心裡裝著的是一本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字和名字。她不是誰從洞裡掏出來的幼兔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來。
一個穿灰袍的內監迎上來，看年紀不算老，面容白淨，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他在車外站定，聲音不高不低：“宋大人，皇上在御書房等著。這位就是宋沈氏吧？請隨咱家來。”
宋璟淵下了車，轉身伸手。沈棠寧扶著他的手踩在腳踏上，穩穩地站在地上。宮牆是硃紅色的，高得看不到頂，把天空裁成一條窄窄的長帶。牆根下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侍衛，甲冑鮮明，面目模糊，像一排不會動的泥塑。
內監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沈棠寧跟在他身後，宋璟淵走在她身側。三個人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腳下的青石板被千年來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映著天上的雲，微微發亮。
御書房在宮城深處，不大，被幾棵老槐樹遮著，不走到跟前幾乎看不見。內監在門口停下，躬身道：“宋大人，皇上說只見宋沈氏。”
宋璟淵的手指微微緊了緊。他看了沈棠寧一眼，沈棠寧微微點頭。
她獨自跟著內監走了進去。
御書房的陳設比她想象的要簡單得多。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滿架的珍玩。一張很大的書案，上面堆著奏摺和書籍，一隻銅香爐燃著沉水香，青煙嫋嫋，把整個房間燻得像深秋的山林。一個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正在看。
這就是皇帝。沈棠寧低頭行了大禮，額頭觸到冰涼的磚面，那磚不知道是什麼做的，冷得像井水，從額心一路涼到腳底。
“平身。”皇帝的聲音不威嚴，甚至有些隨意，像在跟一個認識很久的人說話，“抬起頭來。”
沈棠寧抬起頭，看著皇帝。西十來歲，面容清瘦，眉目間有疲憊之色，但一雙眼睛很亮，像兩顆被磨了很久的黑石子，表面溫潤，內裡堅硬。
皇帝合上手裡的摺子，擱在桌上。
“你就是沈棠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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