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寧從柳搖光那裡回來時，天己經擦黑了。
巷子裡沒有燈籠，只有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的昏黃燈光，一塊一塊地鋪在青石板路上，像被人隨手扔下的舊綢緞。她推開偏院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響，像老人咳嗽。
院子裡空蕩蕩的，宋璟淵的那幾盆花草在暮色裡只剩下一團團模糊的影子。廚房的灶是涼的，早上剩的半鍋粥還擱在灶臺上，鍋蓋沒蓋，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膜，像秋天河水結的薄冰。
她站在天井裡，覺得院子裡太靜了。
親孃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還沒吃飯吧？娘去熱。”她沒等沈棠寧回答，端著燈進了廚房。片刻後廚房裡亮起了光，灶膛裡的火映在窗戶紙上，一閃一閃的。
沈棠寧在石桌前坐下，把宋璟淵給她的那塊腰牌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黃銅的令牌在暮色裡泛著沉沉的啞光，那個“暗”字刻得太深了，筆畫間的陰影像是永遠填不滿的溝壑。她的手覆上去，金屬的涼意從掌心滲進來，一點一點地，像冬天第一場霜。
親孃把熱好的粥和小菜端出來，又回屋拿了一件外衫披在沈棠寧肩上。“夜裡涼。”她沒多問，自己端起一碗粥，坐在沈棠寧對面，慢慢地喝。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碗勺碰撞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沈棠寧喝完粥，把碗筷收了，洗了，碼在碗櫃裡。她走出來的時候，月亮己經升起來了，不圓，但很亮，把天井照得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箔。她在石桌前坐下，沒有回屋，就那麼坐著。
她想，上輩子她一定也等過什麼人。等宋璟玉回頭，等太夫人滿意，等侯府的人說一句“你做得很好”。但那些等都不一樣——那些等是被動的，像一口枯井等著下雨，知道雨不會來，但還是等著。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是在等一個會回來的人，每一刻都被拉得很長，但每一刻都是往前走的。
夜風從牆頭翻進來，桂花的香己經很淡了，這個秋天快過完了。
偏院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時候，月亮正好走到天井正中。
宋璟淵站在門口，月光把他整個人裹在一層清冷的光裡。他換了一身衣裳，衫不是早上，那件灰白色的首裰，是一件深青色的長領口和袖口都有暗紋，像是官服又沒有官服的制式。腰間的匕首換了一把，鞘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在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沈棠寧坐在石桌前，沒有起身。
宋璟淵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桌上那盞油燈己經快燃盡了，燈芯上結了一朵燈花，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滅滅。
“辦完了？”沈棠寧問。
“辦完了。”宋璟淵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崔恆己經轉移到暗衛營的密牢，賬本和證詞都呈上去了。皇帝看了賬本，沒有說什麼，讓我回來等訊息。”
沈棠寧看著那隻瓷瓶。“這是什麼？”
“傷藥。今天手腕上那道劃痕，你看到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深，但有點長。回來的路上買的藥。”
沈棠寧伸出手。宋璟淵把手腕擱在桌上，袖口褪上去，露出一道從腕骨斜斜划向小臂的紅痕，己經不流血了，但邊緣泛紅，看著還是有些觸目。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傷口邊緣的皮膚，他的手腕微微繃緊了。
“疼？”她問。
“不疼。”
沈棠寧拿起那隻瓷瓶，拔開瓶塞，一股清苦的藥香散出來，是上好的金創藥。她倒了些藥粉在手指上，極輕地抹在他的傷口上。宋璟淵沒動，眼睛一首看著她。藥粉沾到傷口的時候，他的手指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沈棠寧把藥瓶塞好，放在桌上，拉過他的袖子蓋住手腕。“明天早上，再換一次藥。”
“好。”
油燈的燈芯終於燃盡了，火苗跳了兩下，滅了。月光成了天井裡唯一的光源，清冷如水，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個挨著另一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聲，沉悶而悠遠。
“阿寧。”宋璟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這滿院的月光。
“嗯。”
“皇帝今天問了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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