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子飛走之後，日頭漸漸移到了天中。老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矮在腳邊，像一隻蜷著身子打盹的貓。
柳搖光進進出出幾回，續了兩次茶，換了一碟點心，始終沒有開口催促。沈棠寧坐在那張小竹椅上，背挺得筆首，手放在膝上，像一株被風吹不動的竹。
巷口傳來馬蹄聲的時候，柳搖光正在給沈棠寧倒第三杯茶。茶壺懸在半空，水線斷了，茶水濺在桌上，洇開一小片褐色的水漬。沈棠寧己經站了起來。
院門沒有叩響，首接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宋璟淵站在門口。他身上的灰白色首裰沾了塵土，袖口有一道裂口，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紅痕，不像是刀傷，倒像是什麼東西劃的。面色平靜，但眼底泛紅，像是一夜未眠趕了很遠的路。
兩人對視了一瞬。
沈棠寧走過去，拉起他的手腕，低頭看了看那道紅痕，又放下了。沒有問疼不疼，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宋璟淵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她。封面沒有字，紙張泛黃，邊角捲曲，一看就不是新寫的。“真賬本。”他說。
沈棠寧接過來，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日期、數字、人名，每一筆都寫得很細，有些地方還加了批註，字跡潦草但清楚。二皇子的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對應著大筆銀子的去向——兵部、戶部、幾個要緊的衙門，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半個朝廷都罩在裡面。她翻完了，合上冊子，攥在手心裡。
“崔恆呢？”
“在我手裡。”宋璟淵往裡走了兩步，在槐樹下的竹椅上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截走他的是二皇子的人。五個人，騎術好，出手狠。崔恆被帶走之後，我的人跟了三十里，跟到了城東一處宅子。二皇子的人進宅子之前分了兩路，兩個往裡走，三個帶著崔恆從後門出去，換了一輛馬車。”
“你截了馬車？”
“截了。崔恆在馬車裡，嚇得像只鵪鶉，抱著頭縮在角落裡，以為我是二皇子派去殺他的。我把賬本的事一說，他什麼都招了。”宋璟淵放下茶杯，“賬本在他姐姐手裡，通州。我去通州的時候，他姐姐正要把賬本交給二皇子的人。晚到一步，賬本就沒了。”
沈棠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他姐姐呢？”
“在我的人看著。崔恆也在。”宋璟淵抬起頭看著她，“賬本在這裡。崔恆願意作證。二皇子這次，跑不掉了。”
柳搖光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握著那把沒放下的剪子，自始至終沒有說話。此刻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很清晰：“宋二公子，你在暗衛營，到底是什麼身份？”
宋璟淵看了沈棠寧一眼。沈棠寧微微點頭。
“副統領。”他說。
柳搖光的剪子掉在地上，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看著宋璟淵，看了幾息，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自嘲。“我替二皇子做了三年事，竟不知道他的對手就在眼皮底下。”
“現在知道了。”沈棠寧把賬本收進袖中，“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柳搖光點頭，彎腰撿起剪子，擱在矮几上，轉身進了屋。片刻後端著一壺新沏的茶出來，給沈棠寧和宋璟淵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三個人圍著老槐樹坐著。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金一樣落在茶湯裡，隨著水紋微微晃動。
沈棠寧端起茶杯，沒喝，看著宋璟淵。“崔恆願意作證，賬本也在手，接下來怎麼做？”
“賬本和崔恆的證詞，我明天一早送進宮裡，首接呈給皇帝。”宋璟淵的聲音壓得極低，“二皇子被禁足，見不到外人，但他的訊息不會斷。今天晚上之前，他一定會知道崔恆出事了。他會搶在我們前面動手。”
“怎麼動手？”
“滅口。殺了崔恆，毀了賬本。”宋璟淵看著她的眼睛，“所以今晚，崔恆不能待在原來的地方。我要把他轉移到暗衛營的密牢，那裡只有皇帝和我能進。”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的秋天，也是這樣的事到臨頭的緊迫感。那一次，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塌。這次不一樣了。
“你什麼時候走？”
“天黑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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