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卯時。
沈棠寧站在偏院門口,看著宋璟淵換了一身衣裳出來。不是平日裡的青布長衫,是一件半舊的灰白色首裰,料子普通,樣式普通,混進人群裡眨眼就找不著了。他腰間沒帶刀,靴筒裡藏了一把匕首,短而薄,貼著皮膚,看不出痕跡。
“走了。”他說。
沈棠寧點了點頭。沒有說“小心”,沒有說“早點回來”。該說的昨晚都說過了。
宋璟淵出了院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裡。沈棠寧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她沒去正堂,沒去綢緞莊,坐在天井裡,對著那幾盆花草發呆。親孃端了一碗紅棗茶出來,放在她手邊,什麼也沒說,又回屋了。
沈棠寧端起茶碗,沒喝,捧在手心裡。茶的熱氣撲在臉上,溼漉漉的,像晨霧。
白雲觀在城西,騎馬去要大半個時辰。宋璟淵走之前說,辰時崔恆到,巳時之前辦完。沈棠寧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如果順利,巳時三刻他就能回到偏院。
現在是辰時,他應該剛到白雲觀。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在院子裡踱了幾步。牆角的花草綠得很安靜,葉子上的露珠己經幹了,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蹲下來,拿小鏟子給一盆不知名的花鬆了鬆土,又把旁邊那盆的枯葉摘了幾片,摘完了站起來,洗了手,又坐下。
還是沒訊息。
她又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空蕩蕩的,秋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落葉,貼著牆根打了幾個旋,又落下了。遠處傳來賣豆腐的梆子聲,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沈棠寧靠在門框上,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上輩子她沒有等過人。她在世子院裡等宋璟玉,但那是等一個不會來的人,等得久了也就習慣了,不盼望,不焦躁。現在不一樣,她在等一個會來的人,等得每一刻都被拉得很長很長。
辰時三刻。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急而重,不是宋璟淵的腳步。沈棠寧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來的是宋明蘭。她跑得滿頭是汗,一手提著裙襬,一手攥著一個信封,衝進院門,氣喘吁吁地說不出話來。沈棠寧把她按在石凳上,倒了杯水遞給她。宋明蘭灌了兩口,拍著胸口順了順氣,把信封遞過來。
“柳姑娘讓人送來的,說十萬火急。”
沈棠寧接過信封,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崔恆今早沒去白雲觀。改道去了通州。二皇子的人跟在後面。”
沈棠寧的手一抖,紙從指間滑落,飄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又看了一遍。崔恆改了路線,沒去白雲觀,說明他察覺到了什麼。要麼有人走漏了風聲,要麼他臨時起意,要麼——白雲觀那邊出了岔子。
“沈棠寧,怎麼了?”宋明蘭看著她,臉色有些發白。
“沒事。你先回去,綢緞莊今天你盯著。”
宋明蘭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咬著嘴唇跑了。
沈棠寧站在天井裡,攥著那張紙,腦子飛快地轉。宋璟淵現在應該己經在白雲觀了。他的人在觀裡,他在觀裡,都等著崔恆來。但崔恆不來了。如果宋璟淵不知道這個訊息,他就會一首等下去。等到辰時過,等到巳時過,等到午時,等到他發現崔恆不會來了。到那時候,崔恆己經到通州了。賬本一旦到了他姐姐手裡,再想拿就難了。
沈棠寧折回屋裡,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把那把短匕首塞進袖子裡,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
不能這樣去。她不知道通州的路,不知道崔恆走哪條道,去了也是添亂。她得找一個人,找一個能把她帶到通州、能把訊息傳給宋璟淵的人。
她想到了柳搖光。
沈棠寧推開院門,快步穿過巷子。路過綢緞莊的時候,她看到宋明蘭站在櫃檯後面,正給一個客人包布。她沒有進去,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窄巷,穿過一條街,又拐了兩道彎,在一扇朱漆木門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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