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回帖是在第三日送到偏院的。帖子是暗衛營的人轉交的,沒有署名,只在封皮上畫了一棵松樹,歪斜的樹幹,倔強的姿態,和皇帝畫的那幅如出一轍,只是筆觸更年輕,線條更硬。
沈棠寧拆開看,裡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時,城東松風茶寮。
沈棠寧把帖子遞給宋璟淵。宋璟淵看完,沉思了一會兒。“松風茶寮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名義上是個茶館,實際上是三皇子的人開的。他選在那裡見面,說明不想聲張。”
“他知道皇帝找過我?”
“知道。宮裡沒有秘密。”
沈棠寧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三皇子的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劃都在格子裡,不像皇帝的字那麼恣意,倒像一個被先生逼著練字的學生。但最後那個“寮”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第二天酉時,沈棠寧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戴了那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去喝茶的尋常婦人。宋璟淵沒跟去,他說三皇子既然只請她一人,他就不好露面,但暗衛營的人會守在茶寮周圍,有事隨時能到。
松風茶寮藏在城東一條窄巷的深處,巷子口種著兩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過來,枝葉遮了大半天光。沈棠寧走到茶寮門口,一個穿灰布衣裳的小夥計迎上來,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側身讓她進去。
茶寮不大,只有幾張桌子,這個時辰沒有別的客人。最裡面的角落裡坐著一個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上束著玉冠,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牆上掛著的一幅字。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不到三十歲,眉眼和二皇子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二皇子的眼睛是往外看的,帶著咄咄逼人的犀利,這個人的眼睛是往裡看的,沉沉的,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這就是三皇子。
“沈小姐,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聲音不高不低,溫潤如玉。
沈棠寧在他對面坐下。小夥計端上茶來,白瓷蓋碗,茶湯清亮,是上好的龍井。三皇子端起自己的茶杯,沒有喝,在手裡慢慢轉著,目光落在沈棠寧臉上,不審視,不打量,只是看著,像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父皇的字,你看到了?”他問。
“看到了。還有一幅畫。”
“畫的是什麼?”
“松樹和貓。”
三皇子的茶杯在手裡停了一下。“松樹是我。貓是你。”
沈棠寧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沒有波瀾。
“你知道父皇為什麼讓你來找我嗎?”
“不知道。還請殿下明示。”
三皇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牆上那幅字被窗外漏進來的光照著,沈棠寧這才看清寫的是“松風”二字,筆力遒勁,不像茶寮的招牌,倒像什麼人用心寫下的帖子。
“我從小養在太后身邊,跟宮裡的人不親。跟二哥也不親。他做的那些事,我知道一些,但不想管,也管不了。我裝病避事,朝堂上的人快忘了我這個皇子了。”三皇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父皇沒忘。”
沈棠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的清苦在舌尖上化開,餘味甘甜。
“皇上讓我來找殿下,是想讓殿下做那棵松樹。”
三皇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笑,又不像笑。“松樹長在山上,風吹雨打,雷劈火燒,立在那裡,不能動,也不能倒。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松樹倒了,山就塌了。”
茶寮裡安靜下來。小夥計在櫃檯後面擦杯子,白瓷碰著白瓷,發出細碎的輕響,像遠處山寺的風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