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衛國公府太夫人與承恩侯府太夫人合謀，將尚在襁褓中的臣婦與另一女嬰調換。臣婦流落民間十六年，吃盡苦頭。衛國公府太夫人至今羈押在大理寺，承恩侯府太夫人己在家廟思過。而臣婦——作為這件事最大的苦主，至今沒有得到任何交代。臣婦不要衛國公府的一兩銀子，不要認祖歸宗，不要任何人的賠償。臣婦只想要一個名分，一個能讓臣婦在侯府站首了腰的名分。這個名分，臣婦來求陛下，是因為能給臣婦這個公道的，只有陛下了。”
說完，她伏下身去，額頭觸到冰涼的磚面。
御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沉水香的煙在沈棠寧頭頂繚繞著，像一層薄薄的、不肯散去的霧。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下頭看著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彎下腰伸出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薄繭，是常年騎馬射箭留下的痕跡。
沈棠寧站起身，看到皇帝的眼睛裡有血絲，像很久沒有睡好覺。
“你比你父親強。”皇帝的聲音很輕，“他跪在朕面前，只會說‘臣有罪，臣無能，臣對不起女兒’。你不一樣，你來跟朕談條件。你開價，朕來還。像個生意人。”
沈棠寧低著頭。
“臣婦不敢。”
“你不敢？你什麼都敢。”皇帝鬆開手，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他拿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絹紙上寫了幾行字，蓋上璽印，遞給內監。
“傳旨。承恩侯府宋氏沈棠寧，溫婉賢淑，理家有方，著封三品淑人。”
沈棠寧跪下去接旨，額頭再次觸到冰涼的磚面。
這一次，磚面似乎沒有那麼涼了。
“起來吧。你丈夫在外面等急了。”皇帝重新拿起硃筆，低下頭批摺子，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沈棠寧站起身，行了一禮，跟著內監退出了御書房。
走出宮門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宋璟淵站在馬車旁，大氅上落了厚厚一層雪，髮梢也白了，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雪粒。
他沒有撐傘，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棵落滿了雪的松樹。看到她出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那捲明黃色的絹軸上，又移回她臉上。
沈棠寧走到他面前，把絹軸遞給他。宋璟淵展開，看了一遍，合上，收進袖中，伸出手拂去她髮間的雪。指尖冰涼，動作很輕。
“回家。”他說。
沈棠寧點了點頭。
馬車調頭，從來路回去。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比來時輕快了些。沈棠寧靠著車壁，手裡還握著那捲絹軸。三品淑人，不是侯夫人，不是世子夫人，但足夠她在侯府站首了腰了。
名分這東西，不是用來壓人的，是用來不被人壓的。
回到偏院的時候，親孃正蹲在天井裡，把稻草簾子揭開一角，檢視花草有沒有凍壞。
聽到院門響，她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雪，目光落在沈棠寧手裡的絹軸上，沒有問是什麼，只說了一句話。“飯好了。先吃飯。”
沈棠寧把手裡的絹軸遞給親孃。親孃接過去展開，她不識字，但她看得懂上面的璽印。
那個鮮紅的方印，比什麼字都明白。她的眼眶紅了，把絹軸小心翼翼地卷好，捧在懷裡，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好，好，好。”她連說了三個好字，轉身進了屋，把那捲絹軸放在枕頭底下，和沈棠寧的婚書、暗衛營令牌、皇帝的畫、三皇子的名單放在了一起。
午後，訊息在侯府傳開了。三品淑人，朝廷的封誥，不是侯府自己封的，是皇帝親筆寫的。
丫鬟婆子們看沈棠寧的眼神變了，那些藏在暗處的議論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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