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那天,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沈棠寧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宋璟淵比她更早,廚房的燈己經亮了,灶膛裡的火映在窗紙上,像一幅剪影。
她披衣起身,推開屋門,冷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微微地疼。天井裡的花草己經被親孃用稻草簾子蓋住了,只露出幾片枯黃的葉子邊。
石桌和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層鹽。
宋璟淵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放在石桌上,又從袖子裡取出一雙新棉鞋,蹲下來,放在她腳邊。
“地上涼,穿這個。”
棉鞋是青緞面的,鞋頭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是親孃的手藝。
沈棠寧低頭看著那雙鞋,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宋璟淵。他沒有抬頭,起身又回了廚房。
她慢慢穿上棉鞋,大小剛好,鞋底很厚,踩在雪地上一點都不涼。
早飯吃得很安靜,沈棠寧喝粥,宋璟淵剝水煮蛋。蛋殼一片一片剝下來,完完整整地放在碟子邊,堆成一個小小的半圓形。剝好的蛋放在她粥碗邊,蛋白光滑,蛋黃完整。她夾起來咬了一口,細嚼慢嚥。
“今天的天,怕是晴不了。”親孃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看了看天。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來,沒說別的,只是看著沈棠寧吃早飯,等她吃完了才開口:“早點回來。路滑,走慢些。”
沈棠寧點了點頭,起身去換出門的衣裳,換上那件新做的月白色褙子,雲錦的料子軟而滑,領口繡著幾朵半開的蘭花,素淨雅緻。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上那支白玉簪,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人面容平靜,眼神篤定,看起來不像去求人,倒像去見一個久違的故人。
馬車從侯府後門出發,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沈棠寧掀開車簾,看到街邊的屋頂己經白了,早起的小販縮著脖子在爐子邊烤火,賣炊餅的老漢掀開籠屜,白花花的熱氣冒出來,在雪天裡格外顯眼。
車簾放下,她靠回車壁,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上輩子。上輩子她沒有進過宮,連侯府的大門都很少出。她不知道皇宮是什麼樣子,不知道皇帝長什麼樣。
她只知道自己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要在府裡當好她的家,管好她的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太夫人請安,給侯夫人請安,安排廚房的菜色,核對各房的份例,一首忙到天黑。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頭蒙著眼睛拉磨的驢,以為自己在往前走,其實只是在原地打轉。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來,沈棠寧深吸了一口氣,扶著宋璟淵的手下了車。
他沒有跟進去,站在宮門外等她,灰白色的大氅上落了一層雪。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小心”,沒有說“早點回來”,只是把她的披風攏緊了些,然後退後一步,目送她跟著內監走進那道硃紅色的宮門。
御書房裡還是那股沉水香的味道。
皇帝坐在書案後面,正在批摺子,硃筆懸在紙上,聽她行完禮說了“平身”,才抬起頭來。
今日的皇帝穿著玄色的常服,面容比上次見時更顯疲憊,但一雙眼睛依然很亮,像磨了很久的黑石子。
“宋沈氏,你今日來,有什麼事?”
沈棠寧跪在冰冷的磚地上,沒有起來。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
“臣婦今日來,是為兩件事。第一件,二皇子在兵部的殘餘,暗衛營己經查實,名單和證據俱在,只等陛下定奪。第二件——”她頓了一下,“臣婦想請陛下為臣婦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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