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偏院的燈還亮著。
沈棠寧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塊暗衛營的令牌，銅被體溫捂得溫熱。
她沒有點燈，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天井裡的雪照成一片灰白。親孃己經在裡屋睡下了，呼吸均勻，偶爾翻個身。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聲，沉悶而悠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嘆息。
她不知道宋璟淵什麼時候回來。
他說子時動手，從侯府到大興，騎馬要大半個時辰。動手需要時間，回來也需要時間。最快也要丑時。她等著，不急。
上輩子她等了一輩子，什麼都沒等到。這輩子她學會了等，也知道等的東西一定會來。
丑時二刻，院門響了。
不是叩門聲，是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沈棠寧站起身，推開屋門。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微微地疼。
宋璟淵站在天井裡。大氅上沾著泥，靴子上全是雪，髮梢結了冰碴。面色如常，但眼底有光——不是疲憊的光，是事情辦完之後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鬆快。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沉甸甸的。
“搬完了。”他說。
沈棠寧站在屋簷下，看著他。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跳動了一瞬，又穩住了。她走下臺階，走到他面前。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大興莊子，暗室裡的刀劍一共五千三百把，弓弩二百張，箭矢不計其數。豐臺莊子，庫房裡的白銀西十二萬兩，黃金八千兩。”宋璟淵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聽見，“還有幾箱子珠寶玉器，都是從各處搜刮來的，賬上沒記，二皇子自己也記不清了。”
沈棠寧沒有看那些東西，看著宋璟淵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了一夜的血絲，是熬了許多天、許多夜、從邊關到大興到豐臺、馬不停蹄地跑了一個多月的血絲。她伸出手，把他大氅上沾著的一片枯葉拈掉。葉子被雪水浸透了，又溼又軟，拈在指間涼絲絲的。
“受傷了嗎？”
“沒有。”
宋璟淵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開。裡面是一摞賬冊和文書，紙張新舊不一，有些邊角捲曲，有些墨跡褪色，看得出有些年頭了。沈棠寧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字跡工整，條目分明，日期、數目、經手人，一應俱全。二皇子連自己都記不清的賬目，這些紙替他記著。
她合上賬冊，放回布包裡，繫好，拎進屋裡，鎖進櫃子裡。那把鎖是黃銅的，沉甸甸的，鎖釦合上的時候咔嗒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轉過身子，宋璟淵站在門口，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一首延伸到她的腳邊。
“皇帝那邊，明天一早遞進去。”他說。
“好。”
沈棠寧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她伸出手，把他領口凍硬了的雪拂去。雪花從指間簌簌落下，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化了。
親孃從裡屋出來，披著外衫，頭髮有些亂，眼睛還帶著睡意。她看了兩人一眼，什麼也沒問，轉身去廚房了。灶膛的火光亮起來，映在窗紙上，一閃一閃的。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響。她下了麵條，打了兩個荷包蛋，又從櫃子裡取出一碟醃蘿蔔。
三個人坐在廚房裡的小凳上，一人端著一碗麵，安安靜靜地吃。面很燙，沈棠寧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吃。宋璟淵吃得快，一碗麵幾口就沒了，親孃又給他盛了一碗。他端起來，這次吃得慢了，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延長這個難得的安靜時刻。
親孃坐在灶臺邊，端著碗，沒有吃，看著他們倆，嘴角翹著。
“吃完了去睡一覺。”親孃說，“天快亮了。”
沈棠寧放下碗，回到屋裡和衣躺在床上。宋璟淵跟進來，在她身邊躺下，沒有脫衣裳，沒有蓋被子，就那麼躺著。兩個人肩並著肩，看著帳頂。帳頂是藕荷色的綢面，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帳頂照得朦朦朧朧。
“阿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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