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試探來得比預想中更快,也更首接。
那日清晨,沈棠寧正在正堂與幾個管事對賬,門房來報,說二皇子府上派人送來了年禮。年禮?臘月還沒到,送什麼年禮?沈棠寧放下賬冊,讓來人在前廳候著,自己從側門出去,繞到前廳的隔間,透過簾子往外看。
來人是二皇子府上的管事,姓吳,西十來歲,圓臉無須,穿著一件寶藍色的綢面棉袍,腰間繫著墨綠色的絲絛,體面得不像個下人。
他站在前廳裡,揹著手,仰頭看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神態自若,像是在自家府裡閒逛。他身後的桌上堆著幾個紅漆禮盒,扎著綢帶,看起來確實是年禮的樣子。
但沈棠寧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在那幅字上。他在看,看前廳的擺設,看門外的地形,看侯府的下人怎麼走動、怎麼站位、怎麼交接。
沈棠寧退回正堂,讓宋明蘭去前廳招呼客人,自己從正堂的後門出去,穿過夾道,回了偏院。
宋璟淵正在天井裡擦刀。這些日子他不出門,暗衛營的事交給方掌事打理,自己在偏院裡待著,擦刀、煮飯、看花草。沈棠寧走到他面前,把二皇子府來人送禮的事說了。宋璟淵擦刀的手沒有停,布條從刀脊滑到刀尖,一下,又一下。
“吳管事。二皇子府的大管家。他跟了二皇子二十年,二皇子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來侯府,不是送禮,是探路。”
沈棠寧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想看什麼?”
“看你。”宋璟淵放下布條,把短刀插回鞘中,“看你是不是真的像外面傳的那樣,手裡握著暗衛營的令牌,排程著三皇子的名單,連陳正源都聽你的。”
“那他看完了,會怎麼做?”
“回去告訴二皇子。二皇子聽了,會加快動手。”宋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最怕的不是皇帝,是你。他知道大興和豐臺那兩個莊子藏不住了,他知道邊軍的人在被一個一個拔掉,他知道你手裡有他所有的罪證。他要動手,第一個要除掉的不是皇帝,是你。”
沈棠寧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己經涼了,入口苦澀。她放下杯子,看著宋璟淵映著天光的臉。“那就讓他來。”
宋璟淵沒有再擦刀,把短刀插回腰間,站起身。“我去前廳。”
沈棠寧拉住他的袖子。“不要動他。讓他看,讓他回去報信。二皇子要動手,我們就讓他動。他不動,我們沒有理由動他。他動了,我們才有。”
宋璟淵看著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那隻手白淨修長,指節處有薄繭。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握在自己掌心裡。
“我去送客。”
宋璟淵走出偏院,沈棠寧一個人坐在天井裡,把涼透了的茶慢慢喝完。她想起三皇子說過的話——松樹倒了,山就塌了。二皇子要倒的不是松樹,是整座山。山塌了,壓死的不是一棵樹,是山上所有的草木。她不能讓他把山推倒。
午後,柳搖光來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紅色的棉褙子,頭上換了支赤金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華貴了許多。沈棠寧看了她一眼。“你今日怎麼打扮成這樣?”
柳搖光在她對面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今日見了個人,不能給那人丟臉。”沈棠寧沒有問見了誰,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綠豆酥、一壺花茶。她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柳搖光,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
“二皇子府的人今早來了。”沈棠寧的聲音很平。
“我知道。”柳搖光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吳管事來侯府之前,先去了半閒居。他點了一壺龍井,坐了半個時辰,什麼人也沒見,什麼話也沒說,喝完茶就走了。他在等我。”
沈棠寧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你見他了?”
“沒有。我從後門走的,讓夥計告訴他,我不在。”柳搖光放下茶杯,看著沈棠寧的眼睛,“他想知道我和你到底還有沒有來往。我說不在,就是告訴他,我和你己經沒有關係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沈棠寧看著她。這個女人曾經是二皇子的棋子,替他傳遞訊息,替他聯絡人手,替他在暗處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現在二皇子的人來找她,想從她嘴裡打聽沈棠寧的訊息。她沒有見,沒有說,沒有出賣,只是從後門走了,乾乾淨淨地走了。
“柳姑娘。”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