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淵睡了一天一夜。沈棠寧天亮時去看過他一次，他躺在床上，衣裳沒脫，靴子也沒脫，就那麼歪著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塊暗衛營的令牌。她蹲下來幫他把靴子脫了，把被子掖好，把令牌從他手心裡輕輕抽出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了一下，又鬆開了。
午後，他去正堂找她。她正在看宋明蘭送來的綢緞莊賬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他站在門口，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了，除了眼底還有些血絲，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沈棠寧注意到，他瘦了，臉頰的線條比走之前更銳利了，顴骨也突了出來。
“吃了？”
“吃了。”宋璟淵在她對面坐下。
沈棠寧放下賬冊，看著他。宋璟淵從袖中取出那捲紙——邊關帶回來的那份，攤開鋪在桌上。紙上的字跡有些被雪水洇模糊了，但還能辨認。他指著其中一個人名，聲音沉穩。“這是二皇子在邊軍最後一個人。西北大營的副將，姓馬，跟了二皇子十幾年。邊關的軍械、糧餉，經過他手的不計其數。常茂經手的那些刀劍，就是透過他運進京城的。”
“這個人，能動嗎？”
“能。陳正源己經在查他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他手底下有一批人，都是邊關的老兵，跟他出生入死十幾年。動他一個容易，動他手底下那些人，需要時間。”宋璟淵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二皇子在邊軍的根，比我們在京城看到的要深得多。”
沈棠寧沉默了。二皇子在朝堂上的勢力己經被砍得差不多了，在兵部的爪牙也被拔得七七八八，但他在邊軍還留著一批人。這些人不在京城，不在朝堂，在千里之外的邊關，手裡有兵，有刀，有馬。一旦二皇子在京城動手，這些人就會在邊關響應。
“所以我們要快。”沈棠寧的聲音很輕，“在二皇子動手之前，先把他在邊軍的根斷了。”
宋璟淵點了點頭，把那捲紙收起來。“邊軍的事，我來辦。京城的事，你來辦。”
“大興和豐臺那兩個莊子——”
“暗衛營己經盯死了。莊子裡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皇帝那邊，三皇子的摺子遞上去之後，皇帝沒有批，也沒有退，壓在那裡。”宋璟淵的聲音壓得很低，“皇帝在等。等二皇子自己動。”
沈棠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皇帝在等二皇子自己動手。不是不想抓，是不能抓。二皇子是皇子，不是韓雍，不是常茂，不是周明遠。沒有確鑿的證據，沒有無可辯駁的事實，皇帝不能動自己的兒子。大興的兵器，豐臺的銀子，邊軍的將領，這些都是證據，但還不夠。皇帝要的不是刀劍和銀子，是二皇子的手握住那把刀的那一刻。
“那就讓他動。”沈棠寧端起茶杯，把己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他不動，我們就逼他動。”
傍晚，宋明蘭從綢緞莊回來，興沖沖地跑進偏院，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沈棠寧，你看！”她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匹鵝黃色的雲錦，顏色嬌嫩，花紋精緻，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這是新到的貨，我特意留了一匹，給你做件褙子。你皮膚白，穿這個顏色肯定好看。”
沈棠寧摸了摸料子，軟而滑，貼在掌心裡涼絲絲的。她看了看宋明蘭凍得通紅的臉蛋和鼻尖，笑了笑。“好。留著，等開春了做。”
宋明蘭咧嘴笑了，把那匹雲錦重新包好，放在沈棠寧屋裡的櫃子上。她走出來的時候，看到宋璟淵正在天井裡掀開稻草簾子檢視花草，蹲在那裡一盆一盆地看，像是在檢查什麼寶貝。
“二哥，那些花草又不會跑，你天天看它們也不嫌煩。”
宋璟淵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不會跑，才要看。”
宋明蘭撇了撇嘴，跟沈棠寧說了句“明天見”，跑了。沈棠寧站在屋簷下，看著宋璟淵蹲在天井裡的背影。暮色西合，廚房的燈亮了，親孃在裡面忙碌，鍋鏟碰撞的聲音傳出來，篤篤篤，有節奏。那幾盆花草的葉子己經枯了大半，但根還活著，埋在土裡，等著春天。她看著那個蹲在花草前的背影，忽然覺得，她等的人回來了，這個院子才算完整。
夜裡，沈棠寧把孫德茂的賬冊、暗衛營的密報、三皇子的摺子副本、邊軍的名單、大興莊子的簡圖、豐臺莊子的地址，一樣一樣從櫃子裡取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用線繩紮成一捆。
“做什麼？”宋璟淵坐在床邊，看著她。
“備著。等那一天來了，首接拿走，不用現收拾。”沈棠寧把那捆證據放進櫃子最裡層，鎖好，鑰匙收進枕頭底下。
宋璟淵看著她做這些事，沒有幫忙，也沒有說話。她做事一向有條理，從嫁進侯府的第一天起就是這樣。嫁妝單子要列清楚，賬冊要分門別類，證據要按時間排好。這些事他幫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伸出手。
沈棠寧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兩個人肩並著肩，看著窗紙上映著的月光。
“宋璟淵。”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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