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寧沒有等宋璟淵回來。
孫德茂這樣的人,今天有膽子遞話,明天就可能被滅口。
二皇子雖然被禁足,手還伸得動。他斷了一根又一根手指,剩下那幾根正因為疼痛而瘋狂地抓撓,抓到什麼是什麼,抓到誰是誰。
她讓柳搖光傳話:明日酉時,城東松風茶寮。
松風茶寮是三皇子的地方,暗衛營在那裡有人。她選在那裡,不是不信孫德茂,是不信他的命。他的命現在攥在她手裡,她得替他把這根線攥緊了。
出發前,沈棠寧換了一身尋常衣裳,月白色的棉褙子,頭上只戴了那支素銀簪子,看起來像是哪家出來喝茶的太太。親孃幫她繫好披風,退後一步看了看,伸手把她領口的皺褶撫平了。
“外面冷,早些回來。”
“好。”沈棠寧應了一聲,沒有說去哪裡。
松風茶寮在城東那條窄巷的深處,巷口那兩棵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中像張牙舞爪的枯骨。
沈棠寧到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茶寮裡沒有別的客人,櫃檯後面的小夥計低著頭擦杯子,擦得很慢,像是知道今晚有客人要來,故意擦得慢一些,好等她。
孫德茂坐在最裡面的角落裡。
沈棠寧見過他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白麵微須,看起來像是那種在衙門裡坐了半輩子、既不出頭也不掉隊的普通京官。
但眼前這個人比畫像老了十歲。他的頭髮花白了,眼袋垂下來,嘴唇乾裂起皮,面前的茶杯空了,杯底殘留著一圈茶漬。
“孫大人。”沈棠寧在他對面坐下。
孫德茂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認出她了。不是因為她有名,是因為他己經把每一個可能救他命的人都記在了腦子裡。
“沈夫人。”他的聲音沙啞,“下官……下官知道您要來,下官等了好幾天了。”
“說吧。二皇子藏銀子的地方,在哪裡?”
孫德茂的手在桌下絞著衣角,指節泛白。“在城西南,豐臺,有一處莊子。名義上是皇莊,實際上是二皇子的私產。韓雍經手的銀子,有三成沒入賬,都在那裡。下官親自經手過兩筆,一筆五萬兩,一筆八萬兩。銀子運進去之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十三萬兩。加上韓雍經手的其他賬目,這個莊子裡的銀子少說也有幾十萬兩。幾十萬兩白銀,五千把刀劍,二皇子不是在做皇子,是在做皇帝夢。
“賬目呢?你手裡有沒有記錄?”
孫德茂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雙手遞過來,布包不大,但很沉。沈棠寧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冊子,紙張很新,字跡很密,看得出是最近才抄錄的。
“原賬本在韓雍手裡,韓雍被抓之後,不知道去了哪裡。這是下官憑記憶寫的,每一筆的日期、數目、經手人,都在上面。下官不敢作假,也不敢不全寫。下官知道,這是下官保命的唯一本錢。”
沈棠寧翻了幾頁,合上,收進袖中。“孫大人,這份東西,我會交到該交的人手裡。在此之前,你哪裡都不要去,什麼人也不見。如果二皇子的人來找你——”
“下官就說,什麼都不知道。”孫德茂的聲音在發顫。
沈棠寧看著他,這個在戶部坐了十幾年的郎中,這一刻不像一個朝廷命官,倒像一個在暴風雨前拼命修補屋頂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修不修得好,但他知道不修一定會塌。
“孫大人,你做了正確的事。”沈棠寧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