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茂的眼眶紅了,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著。沈棠寧沒有再看,轉身走出了茶寮。
巷子裡很黑,沒有燈籠,暗衛營的人隱在暗處,她看不見他們,但她知道他們在。沈棠寧把袖中的布包按緊,腳步不停地往前走。
回到偏院,親孃還在等她。沈棠寧把那份賬冊鎖進櫃子裡,和枕頭底下那些東西放在一起。她坐在桌前,沒有點燈,月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
二皇子在豐臺的莊子裡藏著幾十萬兩銀子,在大興的莊子裡藏著五千把刀劍。銀子是這些年從朝廷的國庫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刀劍是從邊關的軍械庫裡一筆一筆抹掉的。他把這些東西攢起來,藏在京城周圍,像一個在黑暗中囤積糧食的竊賊,等著某一天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換那把椅子。
她想起皇帝寫的那棵松樹。松樹長在山上,風吹雨打,雷劈火燒,立在那裡,不能動,也不能倒。因為松樹倒了,山就塌了。二皇子不想當松樹,他想當整座山。
沈棠寧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壓過來,二皇子的銀子,二皇子的刀劍,二皇子的野心,二皇子的瘋狂。她只是一個侯府的主母,一個庶子的妻子,一個曾經被偷走、被遺忘、被當作棋子擺佈的女人。她不想當松樹,她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但二皇子不倒,她的日子就安生不了。
她睜開眼,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天井裡那幾盆被稻草簾子蓋著的花草在雪裡沉睡著,她看著它們,忽然覺得它們比她聰明。它們知道什麼時候該藏,什麼時候該露。冬天來了就藏起來,春天到了再發芽。她也要學會藏,不是藏自己,是藏那些證據、那些賬冊、那些名單、那些能要人命的東西。藏好了,等到春天,一起拿出來。
院門響了一聲。
沈棠寧的心跳快了一拍,快步走出屋。宋璟淵站在天井裡,滿身的雪,大氅溼透了,髮梢結了冰碴,眼底全是血絲。他看起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好幾天沒有閤眼。
沈棠寧站在屋簷下,看著他。
宋璟淵走過來,伸出手,把一卷紙遞給她。紙被雪水洇溼了,邊角捲曲,有些字跡模糊了。但她還是看清了——上面寫著幾個人名,都是二皇子在邊軍的最後幾個人,官職、駐地、經手的銀子和軍械,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沈棠寧接過那捲紙,手指觸到他的指尖,冰得刺骨,像摸到了一塊沒有化開的冰。
宋璟淵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阿寧,我回來了。”
沈棠寧看著他滿身的雪,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凍得發紫的手。她伸出手,把他領口凍硬了的雪拂去,雪花從指間簌簌落下,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化了。
“先進來。喝碗熱湯。”
宋璟淵點了點頭,跟著她走進屋裡。親孃從廚房端了熱湯出來,看到他滿身風雪的樣子,什麼也沒說,把湯放在桌上,轉身又去廚房端了一盆熱水,放在他腳邊。
宋璟淵坐下來,端起湯碗,手在發抖。湯太燙了,他端不住,又放下了。沈棠寧把湯碗端起來吹了吹,遞迴給他。他接過去,這一次沒有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棠寧在他對面坐下,把孫德茂的賬冊、暗衛營的密報、三皇子的摺子副本一一從櫃子裡取出來,放在他面前。
“你去邊關這些天,京城也出了不少事。”她的聲音很平靜,把這些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大興莊子裡的兵器,豐臺莊子裡的銀子,孫德茂的投誠,三皇子的摺子。她說到一半,宋璟淵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我都知道了。方掌事給我傳了信。”宋璟淵的聲音還是啞的,“所以我才趕回來。”
沈棠寧看著他,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還是涼的,但己經不像剛才那樣冰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桌上堆著厚厚一摞紙,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各自的臉映得明明暗暗。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天井裡的雪照得像一面銀白的鏡子,映著天上那彎淺淺的月牙。
宋璟淵握著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了手指。
“二皇子的事,我來收尾。”他說,“這些天,辛苦你了。”
沈棠寧搖了搖頭。“不辛苦。你回來了就好。”
親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沒有說話,轉身又去熱了一鍋湯。灶膛裡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鬢角的白髮染成了暖黃色。她往灶裡添了一根柴,火旺了些,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起來,在這個雪夜裡,比任何聲音都讓人覺得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