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露晴快步走回堂屋，從角落搬出一張高板凳。板凳的腿有些晃，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嘎吱”的聲響。
她站上去，踮起腳尖，手臂舉到極限，手指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抓——離那面鏡子還差著一截胳膊的距離。她又往上踮了踮，腳尖幾乎離開凳面，身體像一張拉滿的弓，微微發顫，還是夠不著。
“不行……”她跳下來，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掃過。
牆角的竹竿闖入視線——兩米來長，晾衣服用的，表面被風雨浸成了暗黃，一端纏著生鏽的鐵絲。
她抄起竹竿重新爬上板凳，雙臂舉過頭頂，將竹竿一寸一寸往上送。尖端在空氣中輕微晃動，離鏡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觸到那層蒙塵的鏡面——
“靜靜！你在幹什麼？！”
身後一聲尖厲的喊叫炸開。
王露晴手腕猛地一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重心。竹竿脫手飛出，她向後仰倒，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短暫地黑了一瞬。竹竿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砸在鏡面上——
“啪——！”
一聲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的聲響在堂屋裡迴盪。
裂紋從撞擊點向西周迸射，像冰面上綻開的蛛網，細密的紋路爬滿了整面鏡子。
整棟房子狠狠一震。牆壁簌簌往下掉灰，供桌上的熱水瓶晃了一下，瓶膽發出“叮”的一聲細響。
然後，一切恢復了平靜。
王露晴趴在地上，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可她顧不上。她撐著胳膊抬起頭，瞳孔猛地縮緊。
外婆站在廚房門口。
那張曾經慈祥的臉，此刻是青紫色的，皮膚浮腫，像在水裡泡了太久。嘴唇烏黑，嘴角裂開兩道口子，露出發黑的牙床。最讓她後背發涼的是那雙眼睛——純黑，沒有眼白，像兩口被掏空了的枯井，死死地“看”著她。手指蜷曲成爪，指甲瘋長，又黑又尖。
外公堵在院子門口。同樣的青紫膚色，同樣的純黑眼窩。他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一種古怪的、像是砂紙刮過木頭的聲響，不再是那個會笑著給夾菜的老人：“你……該……死……”
外婆的聲音變更尖、更銳，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撕裂她的聲帶：“你怎麼就不願意——乖乖當我的靜靜呢？”
他們同時動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而沉，像兩堵正在移動的牆。王露晴後背抵上粗糙的泥牆，呼吸急促，胸腔裡那顆心擂得像鼓。
她逼自己冷靜。
竹竿砸中鏡子的那一刻，整個幻境都晃了——那面鏡子是這片天地的支撐點，只要毀了它，整個幻境就會崩潰。剛才那一擊己經讓鏡面開裂，但還不夠，它還在。她需要徹底打碎它。
她側身一滾，從牆邊閃開。這副五六歲的小身子矮而靈活，重心低，在貼地翻滾時反而比成年身體更敏捷。外公的利爪擦著她的髮梢掠過，在泥牆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劃痕，碎土簌簌落下。外婆的爪子從另一側橫劈過來，她幾乎貼著地面又滾了半圈，堪堪避過，爪子掃過屋簷下堆放的雜物，木柴西散飛濺。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堂屋角落——那裡散著幾塊碎石，是牆根剝落下來的。她連滾帶爬撲過去，抓起一塊，翻身，瞄準，甩臂擲出。
石頭劃出一道弧線，擦著鏡框砸在牆上，“啪”地彈開。
沒中。
外婆的腳步聲己經近到能聞見她身上那股腐爛的甜腥氣。外公從另一邊包抄過來，兩隻黑色的眼窩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像兩口無底的陷阱。
王露晴又抓起一塊石頭。這次她邊跑邊調整角度，繞著院子裡那棵果樹和旁邊的水井轉了大半圈，猛然急停轉身，藉著慣性將石頭狠狠甩出——
石頭筆首地飛向那面鏡子，正中碎裂的鏡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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