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章臺殿。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青銅燈盞裡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牆壁上的人影也跟著晃動。
秦始皇嬴政端坐在書案前,頭戴冕冠,十二串旒珠垂下來,遮去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極冷的下頜。
他一隻手擱在案几上,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底下,扶蘇跪在地上,雙手高舉過頭頂,捧著一疊東西。
那東西薄薄的,白白的,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顯眼。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疊東西上,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父皇,”扶蘇的聲音清脆而沉穩,在這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此為竹製素紙。以嫩竹為料,經漚、搗、煮、焙而成,無絲無麻,質地勻淨,可落墨、可堆疊、可成冊。”
他說完,將那疊紙又往上舉了舉。
嬴政沒有立刻說話。
他一生閱盡天下奇物,收六國珍寶,聚西海異玩,早就很少有東西能讓他動心了。
可是此刻,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了身子,抬手示意扶蘇上前。
扶蘇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平鋪在嬴政面前的書案上。
那是一張素白的紙,約莫一尺見方,邊緣裁得齊整,表面平滑光潔。上頭寫著一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看得出來寫字的人年紀不大。
嬴政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他伸出右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處都帶著常年握劍批文磨出來的薄繭,透著一種冷硬的力道。
他的指尖極輕地撫過紙面。
觸感溫潤平整,不像竹簡那樣粗糙硌手,也不像縑帛那樣柔軟易皺。
嬴政的眸光沉了沉。
竹簡笨重,一車書簡能壓彎車轅;縑帛珍貴,尋常官吏一輩子都用不起。若是用此物來書寫文書……
他的目光牢牢鎖著這張薄薄的竹紙,像是在盯著一場即將席捲天下的變局。
良久,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雖然聽起來還算平靜,但尾音裡還是帶上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此器,名為何?”
扶蘇躬身答道:“回父皇,因取竹所作,安姒稱之為竹紙。”
“安姒?”
“是的,”扶蘇點頭,“此乃安姒所制。”
嬴政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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