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珍背靠一塊半人高的青石,蜷縮在一叢野獼猴桃藤下。
藤葉密密匝匝地垂著,把她遮得只剩下一小團淡青色的影子。
她想走到水邊大路上去的,就著月光,徐中行看見溪邊一道拖得很長的泥痕,從上游彎彎曲曲地爬下來,是滑跌之後又爬起來、一條腿拖著地的痕跡。
她崴了腳,腳踝腫得老高。
她自己撕了半截袖子,用襯衫的下襬裹了些嚼爛的草葉子敷在上面,袖布條也系得歪歪斜斜,繫到一半便沒了力氣,垂頭倚在藤葉深處睡了過去。
徐中行撥開藤葉時,她的臉露出來,被月光照得慘白,幾縷溼發貼在額角,眉頭在夢裡也輕輕蹙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聽不清,倒像是什麼人的名字。
他腿一軟,差一點跪下去。
想叫她又不敢,怕驚著她。
他把她身上的溼衣絞了絞,她比從前輕了,一把能撈起來。
徐中行嘆了口氣。
走是走不成了。
她的腳傷得重,他又在山裡轉了大半宿,找不到下山的記號。
這倒不全是壞事。
夜裡的山不安全,草深露重,辨不得方向,若硬走下去,輕則迷路,重則摔崖。
他在溪邊用最後一點火石重新點了堆火,待那點又黃又藍的火焰從枯松針裡升起,照著了西下的巖壁,才把這一帶看分明——溪流的東盡頭處,有一處半嵌在山體裡的淺洞。
洞口寬不過五尺,深不到兩丈,三面是山石,當中一大塊被山洪衝平了的黑石頭,可以做半個床榻。
漲水也淹不到這裡,地面乾燥,最上等的山洞。
他弄了些乾草鋪在石上,再覆上他那件半乾的外衫,把徐珍放上去。
她斜斜地躺在草鋪上,腳踝腫得紅紅紫紫。
徐中行撕下自己己被荊棘刮成褸的衣下襬,去崖邊浸了冷水,回來時單膝跪在她身旁,拿冷水一點點地替她敷,又把她原本敷在上面的草葉仔細擇去。
她的腳生得好看,瘦且白,握在掌中像一塊剛從溪水裡撈出的玉,只是今日這塊玉燙得厲害,又因為疼痛而微微痙攣。
他小心地轉著角度,手指時而往她腳心一託,她便“嘶”地抽一口氣,大約是疼的,過了一會兒又睡實了。
安置完這些,他又走出洞口。
山裡的霧卻濃得發稠,三步之外不分天地。
他把那些被山洪衝下來的枯枝拖過來,架在洞口,圍一個半人高的木柵。又找了根又硬又韌的老山藤,用剛才撿的幾塊尖石在洞口兩側打了兩下,把山藤橫著纏了幾圈,做成一道簡陋得幾乎只是擺設的圍擋。
野獸怕火,他蹲在洞口,就著火光把幾根燒得正旺的松枝續進柴堆裡。
徐珍睡得極不安穩,身子時不時地抽一下,額頭上的汗出了又出。
她像是被什麼猙獰的影子追著,喉嚨裡滾出斷斷續續的囈語,聽不清字句,只覺那聲音又驚又亂,在夜深的山洞裡格外悽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