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蟬聲聒噪,太陽把整個桃花村烘得昏昏欲睡。
徐中行正在社學裡給孩子們講《千字文》,“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唸到一半,覺窗外光線一暗,抬頭一看,半空裡不知何時壓過來一層墨汁似沉甸甸的雲。
緊接著,閃電劈開雲層,雷聲從山那邊轟隆隆地碾過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屋簷上。
徐中行按住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窗紙,對一個個從座位上站起來往外探頭的孩子們說:“坐好,還有兩行字,寫完再走。”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目光朝村北的山頭看了好幾次。
徐珍和村裡幾個婦人結伴進山採藥,說夏秋之交山裡的野山楂熟了,有一種土話叫“仙君草”的草藥也到了採摘的時候。
這種草藥半乾半鮮地晾起來,冬日裡煮水喝能治村裡的老人腰腿疼,農家採來自用。
山裡的路他是眼熟的,村民進山踩出的小徑,被雨水一衝便滑得站不住人。
徐中行不停安慰自己,徐珍是個穩妥的人,行事有分寸,這樣大的雨,她必會尋個能避雨的山洞或巖壁躲一躲,不會在泥路上硬走。
等雨停了,她自然會順著原路回來。
他心裡這麼想,目光卻一次又一次地從字帖上抬起來。
雨聲從稠密漸漸變得疏落,天色擦黑,西邊竟又透出幾絲帶水汽的霞光來。
孩子們收了紙筆,三三兩兩背起布包往外走。
徐珍怎麼還沒回來。
徐中行在村裡一戶戶問過,其他人都回來了。
“就珍娘沒回來”
“她興許在山上摔著了!”
得知徐珍沒回來,村民都很願意陪徐中行進山找。
隔壁的週三叔披著蓑衣跑來,手裡還提著把柴刀。他身後又跟來三五個精壯漢子。
幾個村民七嘴八舌地商量著上山的路,這個說走西坡那條近路,那個說近路陡滑走不得,話音未落,徐中行己經解了外衫卷在手中,回過身說:“有勞各位了。我們幾個分兩路,我走東側那條砍柴道,借兩個人和我一道。剩下的人走西側,沿途多喊她的名字。若哪一路先尋著,就點火繩報信。”
週三叔瞧見,這位平日裡斯斯文文的教書先生,此刻臉色白得和剛從河裡撈出來時差不多。
一行人進了山。
路果然難走,雨後的泥地滑,灌木叢裡到處在滴水,風一過,大片冰涼的雨點從葉尖簌簌落下來,澆進人脖子裡。
火把的光被林間的溼氣籠著,只能照出兩三步遠,再往前便是黑沉沉一片。
週三叔邊走邊用柴刀撥開藤蔓,扯著嗓子朝林子深處喊,聲音傳不了多遠便被滿山的蟲鳴和流水聲吞了。
徐中行走在最前頭,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扶著一棵棵滑膩的樹幹,專揀她平日提起過的幾處地方去。
他心裡其實沒有底。
這山他隨村人進過幾回,識得幾條道,可天一黑下來,雨後的山便不是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