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時,徐中行仍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
他抱臂靠在架子床尾的欄杆邊,長髮披散,中衣皺亂。
趙福提著一壺熱水從耳房出來,心裡總覺得不妙。
昨夜他被人支走,心裡就犯嘀咕,回來時知道發生的事情後他不敢聲張,守到天色將明。
他立在門邊,低低喚了聲“公子”。
門從裡面被拉開,徐中行己換了身月白的首裰,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發也重新梳過。
“昨夜進我院子的那個,”徐中行開口,“哪裡來的,發賣到哪裡去。連同她今兒穿的、戴的,一樣不留。”
趙福連忙應是。
待徐中行走出幾步,才壯著膽子問:“爺,可是……就在本地尋個人牙子?”
徐中行步子稍頓:“既是府裡的家生子,尋個遠些的人市,別叫她再入京城大門。”
趙福喏喏應著
靖遠侯夫帶了個貼身嬤嬤,從正院踱到東跨院來。
她在院中站定,命嬤嬤去廚房拿糕點。嬤嬤退開,書房的門從裡推開。
徐中行立在門內,朝母親行了一禮。
侯夫人笑說:“聽說你昨夜動了怒,連人帶東西都發賣出去了。”
徐中行不接這句,往旁讓了讓,請她進屋坐。
侯夫人沒進屋,只在門檻前立著,拿眼細細地看他。
他這一夜沒睡,她是知道的。
尋常男子如他這年紀,被個貌美丫鬟爬了床,惱一陣子也便罷了,總歸是件風流無傷大雅的事。
可他這模樣,分明像被誰冤殺了至親,一夜之間把魂也熬瘦了。
這才是最叫侯夫人心驚的。
一個連爬床丫鬟都嫌惡成這樣的人,他心裡有誰又能做出什麼事呢?
“你同娘說實話,你想幹什麼……”
侯夫人聲音壓低許多,只兩人聽得見,她眼睛望著他。
徐中行回望她,唇角似揚非揚:“母親多慮了。一個下人,不守本分,發賣了便是。也免得日後攪出別的事端,帶累旁人。”
他這話挑不出錯處。
她不敢再問,只慢慢捻了捻手中那串佛珠,笑道:“也是。一個下人罷了,你既覺著礙眼,賣了就賣了。”
母子二人便這樣一前一後立在門邊,各懷心思。侯夫人沒有再提玉珠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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