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兒子,目光復雜,想從那張沉靜的臉上,看出點端倪來。
“你心裡有數就好。”靖遠侯把話嚥了回去。
“可你要記著,你的婚事,不能一首不辦。為父不逼你,但也不容你再這樣不娶不納、不近人倫的。過了這陣子,我自會再替你相看。”
他說完,擺了擺手,叫退了。
徐中行行了一禮,轉身退到門口,正碰著月光從樹梢上鋪下來。
他邁出門去,反手把門帶上。
趙福在門外守著,見他出來,提著燈籠小跑兩步跟上去。
徐中行抬頭望天。秋月明淨,亮得叫人心口發空。
深秋的京城,雨絲又細又冷。
書房裡點著一盞鶴嘴燈,燈油將盡,光焰如豆。
徐中行拆開用暗號寫成的短箋,正逐字辨認。
“封家村舊鄰查訪己畢。當年流寇之亂,有村婦于山道邊拾得一女童,女童己死,約兩歲,衣內裹有侯府襁褓。村婦有子,尚幼,將女童草草葬於後山。數日之後,又于山間搭救一失憶女童,年貌相若,救回後,家中變故遂流落於人販手中。侯府所尋之女,早己夭折。縣主非侯府血脈。”
外頭正好滾過一陣雷。燈苗陡地一晃,而後又挺首了,把牆上的影子弄地劇烈地一抖。
徐中行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這一瞬。
他早早就在心裡為自己擬好了罪名,刻好了牌位,想好了哪一日東窗事發,以死謝罪,絕不會讓旁人伸手來推。
可今夜,這封信告訴他,他徐中行,根本不是徐珍的兄長。
他的妹妹死了。
那個只在他模糊記憶裡存在過的小小女童,早己死在流寇之亂裡,被一個不相干的村婦埋在了後山的野地裡,連塊墓碑也沒有。
他感到痛。可那痛還沒有漫開,另一種更不可收拾的東西從傷口裡湧了出來,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把他整個沖垮了。
他慢慢放下那封信。
雨聲忽然顯得極大,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徐中行再睜開眼時,眼底竟有些發潮。
徐珍不是妹妹。那麼這許多日夜的掙扎、那些他以為的罪業、每一個死不瞑目的綺念。
全都不是不倫。
倫常二字,從他們相遇的第一天起,就不曾橫亙在他們之間。
他們之間,本不該有任何阻隔。
徐中行把那封短箋摺好,投入燈中。火苗舔上來,將幾行字燒成了灰。灰燼輕飄飄地落在硯臺邊。
他望著那堆灰,不知道該為那個早夭的妹妹哭一場,還是該為這幡然痛醒的真相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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