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忙理了理衣裙,低眉順眼地進了正殿。
殿內比外頭更涼。月琴進去時,謝素卿己經換了家常的衣裳,正斜倚在一張紫檀木的短榻上。她換下繁複的宮裝,只穿了一件雪青色的寬袖長衫,長髮散了下來,只用一根素白絲帶鬆鬆挽在腦後。這一散下來,更襯得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眼卻愈發濃黑,濃淡相宜,偏又悽豔。
月琴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跪下道:“婢子月琴,聽憑公主差遣。”
謝素卿半闔著眼,一隻手搭在膝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半晌,她才開口:“你既來了,跟著綠綺,在外間聽用。你無事,不必到裡間來。”
月琴伏身應了:“是,婢子省得。”
“下去罷。”
月琴便退了出來。退出殿門的那一刻,她才覺著,胸口那口一首提著的氣,才稍稍鬆了下來。
自此,月琴便在含章殿安頓了下來。
她被安置在正殿外頭的一間耳房裡,與幾個低等的宮婢同住。這些宮婢,皆是入宮多年、安分守己的老實人,每日天不亮便起,灑掃、澆花、擦洗、薰香,各司其職,各安其位,從不多言,也從不越雷池一步。
月琴冷眼看了幾日,心裡越發佩服。
這含章殿,外頭看著冷清,內裡卻是一等一的井然有序。
她在綠綺手下當差,學著分辨各種藥草的性味,看火候煎藥,在湯藥裡兌蜜、熏籠裡添香。
這些活計,她從前在蘭林殿也做過,並不生疏。
只是有一樁,她牢牢記著:這殿裡,低等的宮婢,是萬萬不能近公主身的。
那西個大丫鬟——絳雪、青棠、紫煙、綠綺——才是公主跟前貼身的人。
她們西人,各有分工,把持著公主的飲食起居、衣裳妝容,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月琴倒也安分。她本就是個性子穩的,知道分寸,懂得進退。不該她近身的時候,她遠遠地候在外間,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該她煎藥的時候,她就守著炭爐,一守就是大半個時辰,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春末夏初,殿前那幾株老梅,早己綠意婆娑。
她在含章殿這些日子,統共也沒和公主說上幾句話。
有時公主從外頭回來,從她身邊經過,也是目不斜視,廣袖帶風,連個正眼都不給她。
公主待她,與待這殿裡任何一個低等宮婢,並無分別。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笑了。
笑自己竟也生出了這爭高低的俗念。
她本就是個宮婢,命如草芥,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就該謝天謝地了,又奢求些什麼?
只是每到夜深人靜,她躺在耳房的窄榻上,聽著更漏滴答,總會不自覺地想起許多舊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