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過後，富察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額爾赫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身旁的紅木茶几上攤開著女兒的信和那份賞賜清單。
清寧的母親林佳氏坐在下首，穿著一身嶄新的香色綢緞旗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簪著一支簡單的銀簪。
幾年優渥生活的滋養，林佳氏如今氣色極好，早年因操勞而微顯佝僂的腰背挺首了，臉上也有了紅潤的光澤。
不必再日日親手操持家務，有下人伺候著，又得了容姑姑給的滋補方子細細調養，瞧著竟像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慈和。
格泰一身利落的短打，身姿筆挺地坐在另一邊。
而被額爾赫特意叫來的格勒，穿著商賈常見的寶藍色綢緞長衫，面容精幹，眼神活絡，安靜地坐在末座。
書房裡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額爾赫清了清嗓子，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卻又努力維持著沉穩：“宮裡來了恩賞，你們都知道了。這是天大的臉面。”
他看向林佳氏：“還有一樁事，天使帶了話，因著咱們娘娘晉了嬪位，往後每個月，咱們家可以按規定遞牌子，若是皇后娘娘恩准，便可進宮給皇后娘娘和咱們娘娘請安。”
林佳氏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聲音帶著顫：“真……真的？我……我能進宮去看寧兒了？”
自女兒小選入宮，她己數年未見親女，如何能不思念？
額爾赫見狀，心下微酸，卻不得不板起臉，鄭重叮囑：“你先別急著高興。聽我把話說完。宮規森嚴，不比家裡。咱們家到底根基淺，是包衣出身，你身上也沒有朝廷誥封的品級，能進宮是莫大的恩典，一步都錯不得！萬一進宮，言行舉止稍有差池，磕著碰著了哪位貴人，或是說錯了哪句話，那可不是小事，是給娘娘添麻煩，招禍患！”
他語氣嚴肅，林佳氏臉上的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緊張與慎重，連忙點頭：“我曉得，我曉得輕重。”
他見林佳氏神色緊張起來，才繼續道：“所以，我的意思，若非要緊事，或是娘娘特意召見，平日裡，這牌子……不要隨意遞。即便進了宮，也要謹言慎行，不許久停閒坐，更不許將外頭聽到的閒言碎語往宮裡傳，也絕不可打聽宮內的事情往外說！咱們幫不上娘娘什麼大忙，至少不能拖了她的後腿。”
這話既是說給林佳氏聽，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林佳氏認真應下：“老爺放心，我省得了。絕不敢給寧兒惹麻煩。”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格泰見狀，出聲打破了沉默，他如今在軍營裡歷練，身板更結實了，眉宇間帶著爽利：“阿瑪，額娘，這是喜事。能見面總歸是好的。妹妹在宮裡不易，咱們家裡穩當，就是對她最大的支援。”
額爾赫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些，這才轉向格勒，談起更實際的問題：“格勒，如今娘娘位份不同往日，宮裡開銷、人情往來想必也更大了。從前咱們每個月固定進上兩百兩銀子給娘娘做打點之用，你看如今是不是該加一些？”
格勒早就琢磨過這事，聞言立刻回道：“堂兄，銀子自然是要加的。依我看，可再加一百兩，每月固定三百兩，若娘娘另有需要，咱們再另行籌措。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格泰：“大侄兒在宮裡當差時間長，更清楚裡頭的門道。娘娘如今是正經主位，宮中妃嬪往來交際，光有銀子恐怕不夠，還需有些拿得出手、又不逾制的好東西，既全了娘娘的體面，也方便賞人與其他娘娘走動。”
格泰贊同的點了點頭：“堂叔說得在理。宮裡打點下人需要銀子，但妃嬪之間，更重體面和心意。家裡如今有這條件，多備些好東西進上，讓妹妹手頭寬裕，行事也更方便。”
他如今在軍營裡也混出了頭臉，考慮問題更周全了些。
額爾赫聽得連連點頭，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道：“你們考慮得周到。就按格勒說的，銀子加到三百兩。另外，每次遞東西進宮，除了娘娘點名要的，再額外添置些時新料子、上等補品，以及你們說的那些精巧物件。”
他想起女兒信裡的囑咐，又強調道：“娘娘在信裡也說了，讓家裡多置辦些田莊、鋪面之類的固產，生意上要穩健，不要惹人眼紅。樹大招風啊！”
格勒立刻領會，壓低了些聲音道：“堂兄放心，弟弟明白。咱們家明面上的產業，就是京裡的肥皂工坊、胭脂鋪，以及侄兒在南邊與人合股的一點小生意，賬目都清清楚楚。其餘那些收益厚的，都掛在簽了死契、背景乾淨的漢人掌櫃名下，與我們富察家明面上並無干係。任誰也挑不出大錯。廣州那邊的生意，更是謹慎，與洋人的交易都在十三行規矩內，帶回京的貨物也多是走高階路線，量不大，但利潤足，不至於動了別人的利益。”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京裡誰不知道咱們家出了位寵妃？等閒人也不會來自找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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