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回到乾清宮，在御案後獨坐了片刻。
儲秀宮那股濃郁薰香與腐臭的氣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宜嬪下顎處那膿液滲出的可怖景象，更是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揉了揉眉心，壓下那股翻湧的不適感，沉聲喚道：“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立刻躬身近前。
“去，傳近日為宜嬪診治的太醫過來，將宜嬪的脈案也一併帶來。”康熙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梁九功跟隨他多年，心知皇上這是起了疑，要親自過問。
“嗻。”梁九功不敢怠慢，連忙親自去辦。
不過兩刻鐘，那位近日負責儲秀宮脈案的太醫便戰戰兢兢地跪在了乾清宮冰涼的地磚上，額頭觸地，雙手高高捧著一疊脈案。
“微臣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沒叫起，只伸手接過樑九功轉呈上來的脈案，一頁一頁仔細翻看。
他自幼聰慧，博聞強識，於醫道藥理雖不算精通，但也頗有涉獵，尋常病症和藥性君臣佐使的道理還是懂的。
脈案上記錄著宜嬪初病時的症狀：面頸泛紅，瘙癢，診斷為秋燥風疹。
後續幾次請脈，症狀逐漸加重，添加了“抓撓破皮”、“紅腫化膿”等描述。
再看太醫所開的藥方，從最初的清熱祛風，到後來的解毒化瘀、生肌斂瘡，用藥思路清晰，劑量也中規中矩，確實都是針對此類症狀的常規方子，與脈象記載並無明顯衝突。
他放下脈案，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太醫身上，：“宜嬪之症，據脈案所言，並非疑難雜症，為何用藥多日，非但不見起色，反而愈發沉重？”
那太醫額頭冷汗涔涔，伏地回道：“回皇上，微臣……微臣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宜嬪娘娘初時的脈象確為風疹之症，微臣所開之藥，按理說即便不能立時痊癒，也當有所緩解。可娘娘用藥後，症狀非但未減，反而……微臣惶恐，從藥材揀選到煎煮送達，皆是微臣親自經手，絕無錯漏之處啊皇上！”
他略作停頓，想起宜嬪命他徹查儲秀宮，又急忙補充道“微臣也曾奉娘娘之命，仔細查驗過儲秀宮內的胭脂水粉、日常器具、乃至薰香布料，微臣確未發現任何不妥之物。這……這病症來得蹊蹺，頑固異常，微臣……微臣醫術不精，未能窺得病症根源，請皇上恕罪！”
說到最後，己是帶上了哭腔。
康熙沉吟不語，指尖捻動著腕上的蜜蠟佛珠。
脈案、藥方看不出問題，宮內物品也查無異常，排除了人為下毒或物件相剋的可能。
那這莫名的潰爛，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真是時氣所致，或是宜嬪自身體質有異？
他心中疑慮未消，但眼下並非深究太醫責任的時候。
宜嬪郭絡羅氏背後站著正在前線效力的郭絡羅一族，無論如何，他必須表現出足夠的重視，給郭絡羅家一個交代。
更何況，此事若傳揚出去，後宮妃嬪莫名染上惡疾，於皇家顏面也有損。
“罷了，你且退下。”康熙揮了揮手，“用心當差。”
那太醫如蒙大赦，連磕了幾個頭，才顫巍巍地退了出去，後背的官服己被冷汗浸溼。
殿內重新恢復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