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音珠心中也不意外，自己這個嫡妹，從小到大便是這般受不得半點委屈的性子。
隨即自己便悠悠地站起身子。
宜嬪見她竟敢不等叫起便自行起身，心中積壓的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猛地一拍炕桌，厲聲呵斥：“大膽！本宮未曾叫起，你敢擅自起身？還有沒有規矩！”
那炕桌被她拍得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晃了晃。
布音珠卻不慌不忙，甚至抬手理了理自己並無一絲凌亂的衣袖領口，語氣依舊溫和：“妹妹何必動這麼大的氣？仔細臉上又疼起來，豈不是更受罪？”
她這話說得輕聲細語，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捅進了宜嬪最痛處。
宜嬪氣得渾身發抖，棉紗下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齒縫裡擠出聲音：“布音珠！你別忘了，本宮如今是皇上親封的宜嬪！是一宮主位！”
布音珠彷彿沒聽到她話語中的狠厲，自顧自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態閒適：“姐姐自然是知曉的。只是……”
她拖長了語調，目光環視了一下這昏暗的殿宇：“妹妹如今身染沉痾，要安心養病，輕易……怕是出不得這儲秀宮了。”
布音珠抬眼，目光在宜嬪遮得嚴實的臉上掃過，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姐姐此番奉旨入宮，除了伺候皇上，這照顧妹妹的‘病情’，使其安心靜養，也是姐姐的職責之一。進宮前，阿瑪也再三交代了我，讓妹妹你……安心養病便是。這宮裡宮外，萬事，自有姐姐幫你‘打理’、幫你‘做主’。”
她刻意強調了“打理”和“做主”二字，意味不言自明。
她看著宜嬪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又慢悠悠地補充道，語氣帶著感嘆：“唉，自打聽說妹妹病了，額娘在家中可是憂心不己，整日以淚洗面，人都清減了不少。妹妹，你素來是最孝順的，可萬萬不能再任性，讓額娘她老人家日夜懸心啊。”
宜嬪聽得心頭滴血，她如何聽不出這話裡話外的威脅？
拿著阿瑪來壓她，拿著額娘來拿捏她！
布音珠看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悠悠地添了一把柴：“說起來，也是蒙萬歲爺開恩，聖明燭照，未曾因妹妹這‘突染惡疾’而怪罪我們郭絡羅一族。否則……妹妹你想，你這病來得如此蹊蹺迅猛，若讓外人胡亂揣測，還以為我們郭絡羅家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遭了天譴呢。那才真是……萬死難贖其咎了。”
這話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狠狠壓垮了宜嬪。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是遭了暗算，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她對其有鬼的寧嬪！
可她也暗中查了又查，她宮裡的東西，接觸過的人，甚至連她病後太醫開的方子、煎的藥渣，都翻來覆去查了個底朝天，硬是找不到一絲一毫人為的痕跡。
一切跡象都表明，她這病，就是“天命”，就是她自己“身子不爭氣”！
沒有證據，她就無法指認任何人，就無法將髒水潑出去！
她終究是郭絡羅家教養出來的女兒，從小便被教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她可以死，可以爛在這深宮裡，卻不能拖著整個家族一起下水。
恨意、屈辱和絕望如同潮水，將她淹沒。
宜嬪徒勞的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雙過往張揚明媚的眼睛，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只剩下死灰一片。
布音珠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再無興致。
還是小時候那個被她幾句話就激得跳腳、一點就炸的妹妹逗著有趣。
如今這般半死不活的樣子，實在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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