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昭仁殿東暖閣。
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將往日清雅的香薰吞噬殆盡，只餘下令人心頭髮沉的苦澀。
康熙坐在外間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面沉如水，指尖捻動著腕上的蜜蠟佛珠，聽著院正顫聲回稟。
“……太子殿下初起發熱時，脈象浮緊，確與風寒無異。臣等愚鈍，按風寒施治，用了疏散解表之劑，然……熱勢反覆，首至今日，殿下週身初見紅色疹點，隱隱有透發之勢……臣等才……才驚覺恐是痘症……”
院正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聲音乾澀：“臣等醫術不精，延誤診斷，罪該萬死！”
康熙閉了閉眼，胸口一陣窒悶的翻湧，握著佛珠的手背青筋隱現。
天花！竟是這要命的天花！
他的保成，才將將過了三週歲的生辰，平日裡磕了碰了都要扁著嘴委屈半天，如何能抗得過這九死一生的鬼門關？
他幼年時也出過花，深知其中兇險，高燒、劇痛、奇癢，以及那駭人的死亡率。
他的皇阿瑪，正值盛年的順治帝，便是染上天花，不過數日便龍馭上賓，撒手人寰……
思及此，他幾乎要控制不住指尖的微顫。
“如今，有幾成把握？”康熙的聲音低沉沙啞。
院正身子伏得更低了，冷汗己然浸溼了鬢角：“回、回皇上，殿下年幼，痘毒來勢兇猛……臣等必當竭盡全力！只是、只是這痘症能否順遂發出，後期是否會引發他症，還得全看殿下自身元氣能否支撐……臣、臣不敢妄言，唯有盡心竭力，祈求上天庇佑……”
不敢妄言，便是沒有把握。
康熙揮了揮手那動作裡透著無力，深知此時怪責院正無益：“下去吧，竭盡全力，務必……保住太子！”
“臣等必當竭盡所能！”院正如蒙大赦，連忙磕頭退下，才手腳發軟地退了出去，趕著去與同僚斟酌藥方。
梁九功悄步上前，低聲道：“萬歲爺，封鎖六宮、嚴禁人員流動的旨意己曉諭各處。各宮皆己遵旨落鎖。只是……太子殿下染痘的源頭，一時半刻，恐難查清。”
康熙揉了揉刺痛的額角，聲音冷硬：“查！給朕徹查！凡是這幾日接觸過保成，用過的東西，到過的地方，一處都不許放過！看宮外近日是否有痘疫發生，宮內是否有隱匿不報之人！”
“嗻。”梁九功躬身應下，心知此事千頭萬緒，艱難無比，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康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緩了口氣，這才轉身，掀開厚重的門簾，踏入內室。
暖閣內，燭火通明，小小的孩童躺在明黃色的錦被中，原本白皙紅潤的小臉此刻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即使在昏睡中，也因難受蹙著眉頭。
因怕他在昏睡中無意識抓撓疹子留下疤痕，那雙小小的手己被宮人用柔軟的棉布仔細包裹起來。
見此，康熙腦中不合時宜地閃過宜嬪那日下顎處的可怕景象，眉頭緊緊鎖起，萬不可，萬不可讓他的保成也遭受那般苦楚。
揮退了守在一旁，同樣面帶憂懼的乳母、宮人，走到床榻邊坐下。
旁邊的銅盆裡溫著熱水，他伸手進去，擰乾一條柔軟的棉巾，動作輕柔地擦拭著保成額上、頸間不斷滲出的汗珠，以及那在睡夢中因難受而無聲滑落的淚痕。
指尖觸碰到孩子滾燙的皮膚，康熙的心也跟著揪緊。
“……皇阿瑪……疼……”也許是感受到了熟悉的觸碰，保成迷迷糊糊地囈語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像小貓嗚咽。
“皇阿瑪在。”康熙立刻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保成乖，皇阿瑪在這兒陪著你。好好睡一覺，發了汗，出了疹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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