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女兒如今在宮裡是嬪位，又育有皇子，正是需要各方助力，也要廣結善緣的時候。
眼前這人，出身科爾沁，與蒙古諸部有根腳，又在安親王嶽樂這等實權派親王旗下做到驍騎校，那是正兒八經的六品武官，管著百十號人馬，必然是有些真本事、見過真陣仗的。
雖面容損毀，前程斷了，但這樣的人才，心性堅韌，見識過人，用好了，或許就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利刃，關鍵時刻能派上大用場。
更何況，女兒前幾日才遞了話出來，說宮裡一切都好，只是提了一句“家中若有機會，可留意收留些有真才實學卻因故落魄之人，尤其是行伍出身、通文墨的，將來或有大用”。
這話說得含糊，但眼前這烏恩，竟像是對上了號。
林佳氏溫聲開口，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既是老親，又曾為國效力負傷，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什麼添麻煩不添麻煩的。你一路奔波，先安心住下，把身子養好要緊。我瞧你走路，腿上像是也有舊傷？”
烏恩道：“勞太太動問。左腿當年中過一支箭，傷了筋骨，陰雨天會疼得厲害些，平日走路無大礙，只是不能久站和疾行。”
“何順，”額爾赫吩咐道，“帶烏恩去西跨院收拾間乾淨的屋子住下。缺什麼，首接從公中支取。再去請回春堂的劉大夫來，好好給他看看舊傷，需要用些什麼藥，儘管用。再讓廚房做點熱乎吃食送過去。”
“嗻。”何順應下。
烏恩站起身，這次結結實實行了個禮：“謝老爺、太太收留。烏恩……必不敢忘恩。”
何順引著烏恩出去後，林佳氏才輕輕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瞧著是個硬氣有本事的，可惜了，傷成那樣。”
額爾赫捻著鬍鬚，沉吟道：“宮裡娘娘的話，不會是無的放矢。這人……先安置下，好生對待，看看品性如何。若真是個可用的，等格泰下次休沐回來，讓他見見。他們都是在行伍裡打滾的人，或許更有話說，也能辨出真假深淺。”
西跨院收拾出來的屋子不大，但朝陽，窗戶敞亮，收拾得乾乾淨淨。
炕燒得熱乎乎的，被褥都是新的。
桌上擺著剛送來的一大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麵，湯色奶白，撒著翠綠的蔥花，旁邊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醬肉，還有兩個白麵饅頭。
烏恩掩上門，站在屋子中央，靜靜看了一圈。
然後他放下褡褳和木棍，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默默地開始吃麵。
吃完後，他將碗筷整齊放好，這才解開那個不大的褡褳。
裡面只有兩件換洗衣物，一把保養得極好的短刀，還有幾本用油紙包著的舊書，書頁都捲了邊，一看就是經常翻看。
他將短刀放在枕下，拿起最上面一本《孫子兵法》，手指撫過書頁，那僅剩的右眼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最終歸於沉寂。
大夫很快來了，是京城裡小有名氣的劉大夫，尤其擅長治療跌打損傷和調理舊疾。
劉大夫仔細問了受傷經過，查看了傷口癒合情況，又診了脈，開了些舒筋活絡、溫養氣血、化瘀止痛的內服外敷藥材。
“舊傷沉痾，痊癒是不能了，只能好生將養著，減輕痛楚，避免加重。尤其冬日和陰雨天，務必注意保暖，不可勞累，不可受寒。”劉大夫囑咐道，“老夫開個方子，先吃上十劑看看。平日裡若能輔以溫和的推拿活絡，會更好些。”
烏恩一一記下，道了謝。
何順讓人跟著去抓藥、煎藥，又吩咐廚房，日後給西跨院的伙食要比照有體面的管事，務必精細些。
烏恩按時服藥，平日裡除了吃飯、喝藥，很少出院門。
多半時間就在屋裡看書，那幾本舊兵書被他翻來覆去地看。
天氣好的時候，他會拿著那根棗木棍，在院裡緩慢地比劃些招式，動作因腿傷而有些滯澀，但一招一式間的章法力度，能看出不凡的身手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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