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的京城,年味還未散盡,街頭巷尾偶有零星的爆竹聲。
積雪在簷下滴滴答答地化,匯成一道道細小的水流,沿著青石板路的縫隙蜿蜒。
衚衕裡,人煙稀疏,偶有挑著擔子的貨郎縮著脖子走過,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富察家在外城的宅子算不得頂頂闊氣,但也是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兩座石鼓擦得鋥亮。
因著家裡出了位得寵的寧嬪娘娘,又有長子格泰在軍營裡穩步升遷,門庭比早幾年光鮮了不少,來往的馬車也多了些,但主人家持重,從不張揚。
這日晌午剛過,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騾車停在了富察家側門外的衚衕裡。
駕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蒼頭,裹著件半舊的羊皮襖子,呵著白氣跳下車轅,轉身去扶車裡的人。
先從車裡探出來的,是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棍,杵在溼滑的地上,很穩。
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彎著腰鑽了出來。
這人瞧著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身量極高,比尋常人高出一頭還多,骨架寬大,即使裹著臃腫的冬衣,也能看出原本的精悍。
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袍,外頭罩著件半舊的羊皮坎肩,袖口和衣襟都磨出了毛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自左邊額角斜斜劃過鼻樑,一首延伸到右邊下頜,一道猙獰的傷疤像條蜈蚣似的盤踞著,皮肉翻卷癒合後的痕跡在蒼白的麵皮上格外刺目。
左眼眼皮耷拉著,眼珠渾濁,顯是瞎了。
右眼倒是清亮,只是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兇悍。
他站首了身子,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給老蒼頭:“謝了,老哥。”
老蒼頭接了錢,猶豫著看了看他臉上的疤,終究沒說什麼,趕著車走了。
烏恩拄著柺棍,抬頭望了望富察家宅門上的匾額。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熟悉的隱痛又泛了起來。
那是三年前那場伏擊留下的,肋骨斷了三根,雖接上了,可每到陰雨天或是累著了,就疼得鑽心。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緊了緊肩上的褡褳,邁步朝側門走去。
門房老陳頭正揣著手爐在耳房裡打盹,忽聽得外頭傳來沉重的敲門聲。
老陳頭嘟囔著起身,推開條門縫往外瞧。
一眼瞧見烏恩的臉,嚇得往後一退,差點摔著。
“這位爺,您找誰?”老陳頭沒敢全開門,隔著門縫問,聲音裡帶著戒備。
烏恩停下腳步,沒再往前,只沉聲道:“此處……可是正黃旗包衣佐領下,富察額爾赫大人的府上?”
他說話帶著明顯的蒙古口音,但滿語用詞卻準確。
老陳頭定了定神,點頭:“正是。您是……”
烏恩從懷裡摸索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小心開啟,裡面是一塊半舊的羊皮,上面用滿文寫著幾行字,還有一個模糊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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