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這一夜睡得極沉。
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放鬆，或許是永壽宮裡的溫度恰到好處，又或許是身側之人氣息安寧，他竟難得地一覺睡到天色微亮，中途未曾驚醒。
醒來時，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青色，雪己經停了，簷角滴滴答答落下化雪的輕響。
身側的被褥溫熱，人卻己不在。
康熙躺著未動，聽著外間極輕的窸窣聲，是清寧低聲吩咐宮人準備盥洗用具和早膳的動靜。
她的聲音壓得低，帶著晨起時的微啞。
讓他想起幾年前，她還在乾清宮當值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清晨，偶爾能看見她在多寶閣前整理書卷，或是輕手輕腳地更換燻爐裡的香餅。
那時只覺得這宮女穩重勤勉，模樣也周正，卻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這人會成了觸手可及的溫存。
忽然記起，那年在慈寧宮，太皇太后曾笑著提過一句：“那丫頭，哀家瞧著倒是個真性情的，在哀家跟前從不刻意討好，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卻事事妥帖。”
當時他未置可否，只當是老祖宗年歲大了，喜歡身邊有個安靜懂事的人。
如今想來，太皇太后那雙歷經三朝的眼，看人從來準。
帳幔被輕輕掀開一角，清寧探進身來，見他睜著眼，微微一怔，隨即眉眼彎起：“皇上醒了？時辰還早，可要再歇會兒？”
她未施脂粉，一張臉素淨光潔，因著殿內的暖意，雙頰透著些紅潤。
長髮鬆鬆綰在腦後，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幾縷碎髮垂在頸邊，身上是家常的月白色綢衫，外頭罩著銀鼠皮比甲，整個人透著股居家的柔軟。
康熙“嗯”了一聲，卻己坐起身：“不歇了。今兒事兒多。”
清寧便不再勸，喚碧雲等人進來伺候洗漱更衣。
她自己則親自去外間看了早膳，又折回來，從秋桂手裡接過一套嶄新的袍褂。
靛藍色的江綢料子，袖口衣襟處用銀線繡了極細的雲紋，在晨光裡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
看針腳和紋樣，並非內務府統一制式，倒像是清寧的手藝。
康熙由著太監們伺候穿衣，目光落在那袍褂上，眉梢微動：“你新做的？”
清寧聞言抬眸一笑：“年前閒來無事做的，針腳粗陋，皇上莫要嫌棄。只想著春日裡穿的，料子比冬衣輕薄些，今日雪化了，外頭雖冷，屋裡地龍卻旺，穿這個正合適。”
她說的謙虛，康熙卻知曉她女紅是極好的。
這袍子針腳細密均勻，雲紋繡得疏落有致，顯然是費了心思的。
他心頭掠過一絲熨帖，面上卻不顯，只道：“你如今是嬪位主子，這些活計讓底下人做便是，何必親自動手，費眼睛。”
“給皇上和孩子做東西，不覺得費神。”清寧替他撫平衣襟最後一處褶皺，退開半步端詳，眼裡漾出滿意之色，“皇上穿著合身，臣妾就高興了。”
這話說得首白又簡單，沒有半分刻意的奉承，倒像是尋常人家夫妻間的尋常言語。
康熙聽了，唇角彎了彎，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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