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八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顯得急切些。
前朝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一樁牽動天下人心的大事——三年一度的殿試。
這是天下讀書人十年寒窗所仰望的終極殿堂,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最為傳奇的寫照。
貢院外車馬簇擁,來自各省的舉子們青衫磊落,或沉穩,或激昂,眼底都燃著灼熱的光。
紫禁城內,這樁大典同樣牽動著無數人的心絃。
前朝自不必說,康熙親自策問、閱卷,與內閣大學士、各部堂官反覆斟酌名次。
這原本與深宮中的妃嬪並無多大幹系。
科舉取士,那是前朝男人們的功名戰場,是寒窗苦讀計程車子們鯉魚躍龍門的唯一途徑,也是皇帝選拔治國良才、平衡各方勢力的重要手段。
可今年不同。
清寧的永壽宮,表面瞧著一切如常。
晨起梳洗,用過早膳,陪著福兜在暖閣裡玩耍,聽奶嬤嬤回稟孩子夜裡睡得安穩,早上喝了大半碗牛乳蛋羹,胃口也好。
上午看了會兒書,又拿起針線做了會兒活計,是給福兜新做的一件小春衫,領口袖邊打算繡上簡單的如意雲紋。
她神色平靜,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溫婉的笑意。
吩咐宮人做事時,語調也是不疾不徐。
只有蘇嬤嬤和碧雲這樣貼身伺候久了的人,才能從一些細微處,察覺出主子心緒的不同。
比如,主子看書時,那一頁久久未曾翻動。
比如,主子做針線時,偶爾會停下來,望著窗外出神。
比如,主子今兒問了兩次時辰。
蘇嬤嬤心下明瞭。
富察家今年有兩位子弟入了殿試,這事兒她是知道的。
主子雖未明說,但前些日子林佳氏夫人進宮時,隱約提過一嘴,主子當時只是含笑聽著,囑咐家裡不必給太大壓力,平常心待之。
但哪能真的平常心呢?
雖說那兩位是旁支,與主子的血緣不算頂近,一位是堂兄,一位是遠房族叔的兒子,但畢竟都姓富察,一筆寫不出兩個富察字。
若是能得中,哪怕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對日漸起來的富察家,也是增光添彩的大事,是家族文脈漸興的明證。
“主子,歇會兒吧,仔細眼睛。”蘇嬤嬤端上一盞新沏的枸杞紅棗茶,輕聲勸道,“今兒日頭好,要不抱著小阿哥去廊下走走?外頭空氣清爽,花兒也開了幾朵,小阿哥定是喜歡的。”
清寧回過神,放下手裡的針線,接過茶盞,溫熱透過細膩的瓷壁傳到掌心。
她抬眼,看向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擺弄七巧板的福兜,小傢伙玩得專注,胖乎乎的小手捏著一塊菱形的木塊,這裡試試,那裡擺擺,小眉頭微微蹙著,黑亮的眼睛裡滿是認真的神氣,在琢磨怎麼把最後一塊嚴絲合縫地放進去。
那副全心投入的小模樣,讓清寧心尖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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