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的春風，終究還是吹化了庭院裡最後的積雪，卻無法驅散富察家瀰漫的愁緒。
內務府小選的正式文書己下達，各家包衣待選女子，定於三月初十統一前往內務府衙門報到驗看。
日子一天天逼近，空氣都彷彿變得凝稠起來。
林佳氏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擦不幹。
她強打著精神，將最後一件為清寧準備的衣裳疊好，放入那個半舊的樟木箱子裡。衣裳是按內務府規定樣式做的，顏色是不得出挑的淡青和藕荷色，料子卻是她能找到的最細軟舒適的棉布，內裡的針腳密密麻麻，邊角處還細心地用同色軟布滾了邊，生怕磨傷了女兒的皮膚。
“這些……都帶上，宮裡不比家裡，冷暖自個兒要知道添減。”林佳氏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手指顫抖地撫過一件件衣物，“這幾塊細棉布手帕，乾淨的，時刻備著。這雙新做的軟底布鞋，走路輕便些……還有這些，”她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幾塊碎銀子和一吊銅錢，塞到清寧手裡，“貼身藏好了，萬一……萬一有什麼急用，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她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地叮囑著那些瑣碎的生存細節：要勤快，要謹慎，要少說話多做事，要避開是非，受了委屈要忍著……彷彿要將自己半生的擔憂和牽掛，都壓縮在這最後的時光裡，盡數灌注給女兒。
清寧安靜地聽著，一一應下，將母親準備的每一樣東西都仔細檢視收好。那幾塊碎銀和銅錢，她小心地縫進一件貼身舊衣的夾層裡。這些是明面上的“私房”，以備不時之需。
而真正的“硬通貨”，是她這些年來憑藉系統任務和節衣縮食攢下的體己，以及那袋價值非凡的金瓜子。她將大部分金瓜子（約九兩，九十顆）重新裝入那個不起眼的舊錦囊，用油紙包了好幾層，藏進樟木箱子最底層，夾在幾件厚衣服中間。剩下的十顆金瓜子和幾塊成色較好的碎銀，則被她分別塞進不同的香囊、荷包暗袋，甚至髮簪的空心管裡，確保即便某個藏匿點被發現，也不至於全軍覆沒。
這些動作，她做得悄無聲息，冷靜得不像一個即將離家的十一歲少女。因為她知道，這些才是她在深宮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依仗。
收拾完行裝，清寧將目光投向了家裡那個剛買來不久負責灑掃庭院的小丫鬟秋月。秋月約莫十三西歲，模樣周正，性子有些怯懦，但手腳麻利，做事也還算本分。最重要的是，她家在外地，在京中無親無故，背景簡單。
這幾日，清寧時常叫秋月到自己屋裡，有時是讓她幫忙分線，有時是賞她幾塊自己吃不下的點心，偶爾也會問她幾句家裡的情況，語氣溫和。
這日，她又將秋月喚來，遞給她一個裝著兩支普通銀簪子和一小塊碎銀的荷包。
“秋月姐，”清寧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低落和不捨，“我過幾日便要進宮去了，家裡阿瑪額娘和哥哥，往後就要你多費心伺候了。”
秋月受寵若驚，連忙擺手：“格格折煞奴婢了！伺候老爺夫人是奴婢的本分！”
清寧將荷包塞進她手裡，語氣更加柔和：“你拿著。這點東西不值什麼，只是我一點心意。我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爹孃……心裡實在放不下。”
她說著，眼圈微微泛紅，演技渾然天成，“你在家時，若能時常替我多看顧他們一二，有什麼……有什麼特別的事，或者他們身子不適，若能想辦法……讓我知道，我在宮裡也能稍許安心些……”
她的話說得很含蓄，沒有明說傳遞訊息，只表達了一個女兒對父母的牽掛，希望秋月能作為一雙“眼睛”。
秋月捏著那沉甸甸的荷包，聽著小主子這番信任又傷感的話語，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又是感動又是惶恐。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圈也紅了：“格格放心！奴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老爺夫人！有什麼事兒，奴婢一定記在心裡，絕不敢忘！奴婢……奴婢嘴笨，但心裡明白，格格對奴婢好，奴婢……奴婢都記得！”
她磕磕巴巴地表著忠心，言辭樸拙，卻顯得格外真誠。
清寧扶起她，又溫言安慰了幾句，便讓她下去了。
看著秋月感恩戴德離開的背影，清寧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只是一步閒棋，她無法確定秋月是否真的可靠，是否能理解她話中的深意，又是否真有途徑能傳遞訊息。
但提前埋下一顆種子，總比毫無準備要好。即便最終無用，那點銀錢對她如今而言，也不算什麼。
夜深人靜，她獨自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朦朧的月色。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影子，斑駁地投在地上，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對家的不捨，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
父親日漸寬厚的背影，母親溫柔又憂愁的眼神，哥哥格泰雖然懵懂卻愈發結實的臂膀，還有記憶深處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祖母，甚至杜秀才的之乎者也，錢嬤嬤的冷臉呵斥……
這一切平凡而溫暖的日常，即將被徹底割裂。
紫禁城，那是一座用金碧輝煌的富貴堆砌而成的巨大迷宮，裡面充斥著看不見的刀光劍影和無盡的寂寞森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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