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的冬天，在富察家那間騰出來西面漏風的雜物房裡，一項秘密的“事業”悄然開始了。
父親額爾赫經過幾天的猶豫和觀察，見那王匠頭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言談舉止確實像個老實本分的匠人，說起制皂的工序、火候、配料也頭頭是道，不似作偽。
最終，對改變家族命運的渴望壓倒了謹慎，他咬咬牙，瞞著左右鄰居，拿出了家裡僅有原本打算過年時添置新衣和買些好年貨的二兩多碎銀子，交給了王匠頭。
王匠頭拿著這點微薄的啟動資金，由額爾赫陪著，小心翼翼地去市場上採購最初的一批原料：最便宜的下等豬板油、一大袋鹼草灰、一口半舊的大鐵鍋、幾個粗陶盆和木桶、還有一堆形狀不一的木模子。
試驗就在這間冰冷的雜物房裡進行。王匠頭負責主要操作，額爾赫和林佳氏打下手，清寧則搬個小板凳坐在不遠處“好奇”地看著，。
過程遠比想象中繁瑣和困難。
第一步是煉製豬油。腥臊的豬板油在鍋裡熬煮，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引得鄰居家的狗都汪汪叫。火候掌握不好，油就容易煉糊，帶著焦苦味。
第二步是製備鹼液。鹼草灰加水過濾，得到渾濁的鹼水。
濃度全憑經驗判斷，王匠頭用手指蘸了點嚐了嚐，點了點頭。濃度過高，做出的肥皂燒手；濃度過低，無法完全皂化。
第三步是混合。需要將溫熱的油和鹼水緩慢混合，並持續朝一個方向攪拌，這是個極其耗費體力的過程。額爾赫和王匠頭輪流上陣，胳膊都快攪斷了，混合物卻遲遲不能達到粘稠劃痕狀態。
第一次試驗，混合物始終稀湯寡水，無法凝固。失敗了。浪費了半鍋豬油和許多鹼草灰。
林佳氏看著那些浪費的原料，心疼得首抽氣，那都是錢啊！她忍不住抱怨：“這……這能成嗎？別是把錢都打了水漂……”
額爾赫臉色也很難看，悶著頭不說話。
王匠頭則一臉愧疚和困惑，喃喃道：“不該啊……這配比……這攪拌……小人以前做的時候……”
清寧適時地開口，用小孩子的語氣，彷彿無意中說道：“王伯伯……是不是……火不夠旺？還是……攪得不夠久？阿瑪剛才攪得冒汗了，可累了！”
王匠頭眼睛一亮，彷彿被點醒：“對！對！可能是天太冷，油溫降得快了！下次得燒熱點，攪得更久些！”
第二次試驗，他們加大了火力，額爾赫咬著牙拼命攪拌了將近一個時辰，混合物終於變得粘稠，能在表面留下痕跡了。大家滿懷希望地將皂液倒入模具。
結果第二天一看，肥皂倒是凝固了，但質地鬆軟，像劣質的糕餅，而且表面滲出一層油乎乎的液體——皂化不完全，油鹼分離了。
“又敗了！”額爾赫看著那不成樣子的東西，一拳砸在牆上，滿臉挫敗和肉痛。二兩多銀子，眼看就要見底了！
林佳氏偷偷抹起了眼淚，甚至開始勸額爾赫放棄：“他阿瑪，算了吧……咱們就不是做這個的命……安安穩穩當差吃餉，雖然緊巴，也餓不死……”
家庭氣氛降到了冰點。連哥哥格泰都感覺到低氣壓，不敢大聲玩鬧了。
王匠頭更是滿臉灰敗，蹲在牆角，彷彿人生失去了意義。
清寧心中也急，但她知道不能放棄。她走到那盆失敗的肥皂前，用小手指戳了戳，又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被林佳氏趕緊拉開），然後歪著頭對王匠頭說：“王伯伯……這個東西……油油的……是不是……油放多了？或者……那個灰水……沒勁兒？”
她再次引導問題的關鍵之處。
王匠頭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盆失敗品，又看了看剩下的原料，半晌，重重一拍大腿：“是了！定是這京城的鹼草灰和俺們南邊的不同！勁兒不夠！油多了，鹼少了！”
他重新計算了配比，決定增加鹼液的濃度。
第三次試驗，額爾赫幾乎是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和賭徒心態進行的。這一次，每一個步驟都更加小心翼翼。油溫、鹼液濃度、攪拌……清寧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皂液入模後，便是焦灼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