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富有生機。
富察家院門後的那間小小雜物房裡，飄出的不再是煉豬油的腥臊，而是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忙碌的煙火氣。
第一批成功的肥皂數量不多，只有二三十塊。如何變成錢，成了下一個難題。大規模擺攤售賣是絕不可能的，太扎眼。
父親額爾赫和王匠頭商量了許久，最終定下了“低調、熟人、口碑”的六字方針。
最初，肥皂只是作為“稀罕物”，送了幾塊給劉嬤嬤、遠房表姨等幾家關係最近的包衣親戚，以及額爾赫在內務府關係最好的兩個同僚，只說是南邊親戚捎來的，讓她們試試。
效果是驚人的。
沒過幾天，劉嬤嬤就喜滋滋地找上門來，拉著林佳氏的手不住誇讚：“哎喲喂！林佳妹子，你家那澡豆是真好用！洗衣服又幹淨又省力，搓兩下就起沫，手上還不發澀！比胰子店裡的強多了！還有沒有？我買幾塊！”
表姨也託人帶話，問能不能再勻幾塊給她，她孃家嫂子用了也說好。
最初的口碑就這樣在最樸素的家庭主婦圈子裡傳開了。需求開始出現。
額爾赫和林佳氏又喜又憂。喜的是東西確實好，有人要；憂的是如何賣？賣多少錢？
清寧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擺弄著一塊邊角料肥皂，奶聲奶氣地說：“阿瑪，劉嬤嬤說……比鋪子裡的好……那鋪子裡的……多少錢一塊呀？”
一句話點醒了額爾赫。他趕緊跑去東市口的雜貨鋪子，佯裝要買，打聽了一下市面上一等胰子和普通皂團的價錢。回來後，一家人關起門來算計成本。
豬油、鹼、柴火、人工……王匠頭仔細核算了每塊肥皂的成本，大約在五文錢左右。市面上一等胰子要賣到十五到二十文，普通皂團也要七八文。
“咱們的肥皂，效果比一等胰子還好，但不能賣太貴，不然不好賣。”額爾赫沉吟道，“定十二文一塊，如何？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買得起的人多，咱們也有賺頭。”
定價就此確定。被他們私下叫“富察皂”的肥皂費用十二文一塊。
銷售渠道主要靠林佳氏。她藉著串門的機會，像做賊一樣，用布包袱揣上幾塊肥皂，悄悄賣給那些相熟且信得過的包衣婦人。一來二去，竟也形成了一張小小的、隱秘的銷售網路。雖然每次賣得不多，但細水長流，銅錢開始零零星星地流回富察家。
額爾赫的膽子，隨著腰間荷包裡銅錢的叮噹聲，漸漸大了起來。
他開始利用在內務府當差的身份，尋找更“高階”的客戶。他當然不敢接觸那些有頭有臉的管事太監或官員，目標瞄準了那些和他一樣地位不高但略有油水的低階官員，或者那些官員家裡負責採買的僕役。
他做得極其小心。從不主動推銷，只在恰當的時機，比如一起喝茶歇息，或者幫了對方一個小忙後，才彷彿不經意地提起：“唉，家裡有個南邊來的窮親戚，捎來些自家做的澡豆，別說，去汙是真不錯，比胰子強。就是這親戚可憐，想著換幾個錢貼補家用……您府上要是用得著，下次我給您帶兩塊試試？”
態度謙卑，而且只是“試試”，不給對方任何壓力。這種低調的方式，反而容易讓人接受。
效果再次出乎意料。那些低階官員的家眷，用慣了好東西，一試之下，立刻發現了這“富察皂”的妙處，去汙力強，手感不那麼粗糙，而且價格比店裡同效果的香皂便宜太多！私下間的口耳相傳，力量更大。
漸漸地，開始有人主動向額爾赫打聽，甚至小批次地訂購。
利潤開始積累。雖然每次數額不大，但架不住細水長流。
額爾赫牢記女兒的提醒和打點佐領的教訓，嚴格控制產量，絕不盲目擴大，每天只固定生產那麼多，賣完即止，甚至偶爾故意“斷貨”，營造出一種“這東西不多見”的感覺，反而更勾起了人們的購買慾。
銅錢變成了小塊碎銀，碎銀又攢成了銀錠子。
家裡的變化是顯而易見、實實在在的。
最先是餐桌上的變化。糙米飯裡摻的白米比例越來越高，鹹菜疙瘩旁開始經常出現一碟炒青菜，甚至每隔三五天，飯桌上就能見到一小碗油汪汪的炒肉片，或者一碗飄著油花的骨頭湯。雖然分量不多，但足以讓每個人碗裡都沾到葷腥。哥哥格泰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個頭也躥了一小截。
接著是穿戴。林佳氏終於捨得扯了幾尺細棉布，給額爾赫做了一身體面的新差服，給清寧和格泰也各自做了新衣裳，雖然依舊是普通的布料和顏色，但漿洗得乾淨，縫製得整齊，穿出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樣捉襟見肘。林佳氏自己，也買了一小盒最便宜的桂花油，梳頭時抹上一點，帶著淡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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