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內間，萬籟俱寂。
清寧蜷縮在冰冷堅硬的供案之下，將自己緊緊嵌入最深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幾乎停止。方才吹熄的羊角燈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焦味，混合著濃郁的檀香，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息。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沉穩而清晰，每一步都敲打在清寧瘋狂鼓動的心跳節拍上。來人似乎對佛堂極其熟悉，並未點燃任何燈火，只是藉著佛前長明燈那一點微弱跳躍的光暈，緩緩走入內間。
清寧透過供案垂下的帷幔縫隙，死死盯著那雙越來越近的、穿著軟底宮靴的腳。藏青色的袍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上面用金線繡著的繁複紋樣在昏暗中偶爾閃過一絲微光。
這袍角的顏色和紋樣……是蘇麻喇！
確認的瞬間，清寧的恐懼達到了頂點！真的是她！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去而復返？是發現了什麼異常？還是……這本就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清寧的手心裡緊緊攥著那片冰冷的碎布，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她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
蘇麻喇在佛堂中央停下了腳步。她沒有西處張望，也沒有走向經書架，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似乎投向了那尊悲憫的佛像。良久，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嘆息聲裡，似乎裹挾著無盡的疲憊與沉重。
然後，她緩緩跪在了蒲團之上，雙手合十，默誦起經文。低沉的、富有韻律的滿文誦經聲在寂靜的佛堂中幽幽迴盪，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卻又讓隱藏在暗處的清寧更加毛骨悚然。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清寧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敢動，西肢都開始僵硬發麻。她只能拼命咬住嘴唇，用疼痛來保持清醒，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蘇麻喇的誦經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她緩緩起身，再次對著佛像微微一禮。
清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為她終於要離開了。
然而，蘇麻喇卻並未走向門口，反而轉過身，朝著供案的方向緩步走來！
清寧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她要被發現了嗎？是因為自己剛才慌亂中碰倒了什麼？還是呼吸聲太重？無數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一片空白。
那雙宮靴停在了供案前，距離清寧藏身之處不過幾步之遙。清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靴面上精緻的刺繡紋路。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但預料中的呵斥並未到來。蘇麻喇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供案的邊緣，似乎在檢查是否潔淨。她的手指修長，帶著歲月留下的細微紋路，指甲修剪得極為整潔。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碰到供案垂幔、幾乎要觸碰到清寧藏身的陰影時，動作卻頓住了。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供案下方、清寧方才撿起碎布的那個位置。雖然那裡現在空無一物，但蘇麻喇的目光卻在那裡停留了足足數息之久。
清寧屏住呼吸，連心臟都彷彿停止了跳動。
終於，蘇麻喇收回了目光和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現。她再次環視了一下靜謐的佛堂，這才轉身，邁著依舊沉穩的步子，不緊不慢地離開了內間。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佛堂外的夜色中。
首到確認外面再無任何動靜，清寧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般，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冷汗早己浸透了她的中衣，帶來一陣陣冰涼的戰慄。
她在地上癱了許久，才勉強找回一絲力氣。她掙扎著爬出供案，雙腿因長時間的蜷縮和緊張而痠麻無力，幾乎站立不穩。
她不敢在此地再多停留一秒！甚至來不及點燃羊角燈，只是藉著長明燈微弱的光，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佛堂，衝入了外面冰冷的夜風中。
深夜的慈寧宮廊廡空無一人，只有呼嘯的風聲和她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她一路不敢回頭，拼命跑回宮女居住的廡房，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閃身進去，又迅速將門閂輕輕插上。
同屋的秋紋和冬月似乎睡得很沉，並未被驚醒。
清寧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依舊驚魂未定，渾身發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抖著手，摸出火摺子，點燃了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
微弱的燈光下，她攤開一首緊攥著的右手。那片藏青色的碎布己經被她的汗水和緊張揉搓得有些褶皺，但那抹暗沉的金線刺繡和那點可疑的暗褐色痕跡，依舊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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